滚滚白烟混合着刺鼻的柴油焦糊味,在老干部干休所七号小楼的后院疯狂弥漫。
微型干粉灭火器喷出的强劲气流发出刺耳的嘶鸣,两条雪白的气龙交叉横扫,将铁皮油桶内腾起半米高的烈焰生生压灭窒息。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队员上前一步,手持合金盾牌将瘫坐在地上的杜金海死死卡在墙角。
杜金海浑身哆嗦如筛糠,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他右手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只白色塑料药瓶,拧开盖子就要往嘴里猛倒降压药。
“把手拿开!”
刑侦支队长林晓峰疾步上前,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扣住杜金海的手腕向下一折。
啪嗒一声,塑料药瓶脱手飞出,十几粒白色药丸滚落在满是黑灰的泥水里。
与此同时,痕检技术员迅速戴上特种隔热手套,手持特制长柄金属镊子,小心翼翼探入尚有余温的机油桶底部。
在一层厚厚的黑灰残渣下方,一册用阻燃石棉牛皮纸包裹的塑料硬皮笔记本被夹了出来。
虽然笔记本的四角已经被烧成了焦炭,边缘纸张呈现出脆弱的焦黑波浪纹,但整本笔记的中轴部分与正中间的七八页核心记录,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林晓峰蹲下身,借着强光手电的光束凝神望去。
焦黑破损的页面正中央,赫然是一行用黑色碳素墨水书写的行楷字迹: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四日夜,红石嘴二号伏击圈,奉令策应组故意在山口便道延误二十五分钟到位,切断陈队第一撤退路线……”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林晓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不仅如此,在被抢救出来的第二张残页夹层中,还粘连着半截当年原州县公安局出具的弹药调拨凭条,凭条右下角原本属于陈国栋的领弹签名,被人用黑色签字笔恶意涂抹覆盖,旁边写着一行冰冷的小字:“原件已销毁,按潜逃带走枪弹列报损耗。”
林晓峰猛地转过头,双眼如刀锋般刺向面如死灰的杜金海,厉声喝道:
“杜金海!你当年不仅切断援军后路,还敢私自涂改特种枪弹调拨底单,把烈士打光的子弹污蔑成潜逃带走!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带走!”
咔嚓!
冰冷沉重的八四式特种合金手铐应声合拢,死死锁住了杜金海干枯的双手。
两名特警一左一右架起双腿发软的杜金海,直接将其塞进了防暴车的特制防护铁笼内。
下午两点半,原州市公安局地下负二层,重特大职务犯罪保密审讯室内。
四壁全部贴着阻燃隔音软包材料,冰冷的防爆壁灯洒下惨白的光线,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没有一丝温度。
杜金海已经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黄色嫌疑人马甲,双手被固定在沉重的审讯铁椅前板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宋德胜,以及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李宏伟。
经过了最初被抓捕时的惊恐慌乱,坐在审讯椅上的杜金海似乎渐渐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久经沙场的老油条神色。
他深知体制内的某些条条框框,自以为只要咬死当年由省公安厅与省政法委联合做出的定调结论,眼前这帮后生就拿他无可奈何。
他背靠着铁椅,甚至有些轻蔑地打量着四周,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宋德胜脸上:
“宋副局长,好大的阵仗啊。怎么,当年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腿,连配枪都不会擦的毛头巡警,如今穿上白衬衫当了常务副局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抓我进来,市委常委会上有人替你背书吗?省厅老领导知道你这么折腾吗?”
宋德胜端坐在主审位上,双手按着桌面,指尖深深陷进皮质案卷封皮里,声音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
“杜金海,收起你那套倚老卖老的做派!你知不知道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党纪国法,是原州市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专案组!这里不是你的老干部茶室,少跟我扯那些拉帮结派的陈年旧账!”
杜金海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脖子一梗,嘴角撇起一丝讥讽:
“专案组?宋德胜,你少拿大帽子扣我!老子在公安战线上干了三十年,刑法条款我比你背得熟!当年红石嘴那个案子,省公安厅和省政法委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历时三个月,下了盖着大红公章的正式调查结论!结论写得清清楚楚,陈国栋在执行抓捕任务期间,私吞境外毒枭一千二百万元巨额毒资,枪击战友后畏罪潜逃!那是铁板钉钉的叛徒!”
杜金海猛地一拍铁椅前板,嗓门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退一万步讲!就算当年现场有什么细枝末节的程序问题,刑法第八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着,法定最高刑为死刑的,追诉期限最长二十年!今年是二零二七年,距离一九九八年早就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年!法定时效早就过了!哪怕联合国法官来了,也动不了我一根汗毛!你们现在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折腾,是公然违背法律,是否定省委省厅当年的权威定论,是严重破坏政法队伍的安定团结!我要见老领导,我要向省纪委驻公安厅纪检组实名控告你们滥用职权!”
宋德胜气得浑身肌肉绷紧,胸膛剧烈起伏,手掌狠狠砸在审讯桌上,震得案卷乱颤。
就在审讯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瞬间,厚重紧闭的隔音防爆铁门,悄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嗒,嗒,嗒。
沉稳有力的皮鞋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深色中山装的齐学斌面色沉静地步入审讯室。
市纪委第一室主任李宏伟迅速起立敬礼,恭敬地将主位让开。
齐学斌抬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落座。
但他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缓缓走到审讯桌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铁椅上的杜金海。
齐学斌的眼神深邃,冰冷,没有任何怒吼,却自有一股上位者掌控生杀大权的磅礴威压倾泻而下。
杜金海在市局大院干了一辈子,自然在电视和报纸上无数次见过这位年轻得令人嫉妒的副省级市委一把手。
在这样年轻却身居高位的封疆大吏面前,当齐学斌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直视过来时,杜金海原本狂妄的气焰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喉结剧烈蠕动,下意识避开了齐学斌的视线。
齐学斌右手轻轻放在审讯桌正中央,声音平静,却带着令空气冻结的压迫感:
“杜金海,你刚才背法条背得很顺溜嘛。追诉期限二十年?破坏政法队伍安定团结?你是不是以为,熬过了二十年,你手上沾染的战友热血就能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当年的保护伞还在省城呼风唤雨,原州这片土地上就没人敢动你?”
杜金海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干笑了一声:
“齐书记,您是省委领导,您站得高看得远。但我说的都是事实,现代法治社会讲究证据,讲究程序。二十年前的案子,连最高法都有一事不再理和追诉时效的明确规定。当年省委省厅定案的材料都在省档案馆封存着,您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能违背基本法治原则吧……”
“法治原则?你也配跟我谈法治原则?!”
齐学斌打断了他的辩解,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