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星雾从殿顶塌口不断灌进来,浓得几乎看不见人。
片刻后,碎石里传出极轻极慢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升。
“没有。”
叶尘说。
灰白雾忽然朝两边分开。
苍无咎从碎石里站起来。
他胸口多了一个极深的洞,灰红血不断往外流。
可他没有倒。
他右眼中的世界已经碎了,灰白瞳孔里却亮起一团更冷更沉的东西。
他伸出右手,五指插进自已左胸。
指尖没入血肉,再抽出来时,掌心多了一团极小的灰白光核。
那光核一出现,整座内殿都像被抽空了。
所有的星雾,所有的灰白火,所有的光与影,都朝那光核涌去。
“衍域原核。”
苍无咎声音平静得不似将死之人,“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走。这整片星雾,会替我陪葬。”
那光核开始膨胀。
灰白光从核中溢出,如一颗极小的太阳正在死去。
叶尘瞳孔骤缩。
他不是怕自已,他怕这光核炸开后,苏清雪他们会死。
他来不及多想,一步上前,将行道剑横在身前。
混沌至尊鼎破体而出,悬在他头顶。
鼎口大开,如一只青黑色的巨口,对准那膨胀的光核。
“清雪,带他们走!”
叶尘大喊。
苏清雪不肯。
她站起来,朝叶尘跑。
叶尘头也不回,只朝后挥出一道极柔的剑气。
剑气不伤人,只把苏清雪轻轻推向殿门方向。
“走!”
叶尘又喊。
海阔天和海明月已经爬起来,架着苏清雪往后退。
酒剑仙和星河站在原地,眼珠子通红。
酒剑仙嘶声喊:“叶尘!你他娘的别逞英雄!”
叶尘没回头。
他双手举剑,剑道纪元、混沌至尊鼎、体内那枚刚发芽的纪元种子,所有力量尽数朝鼎中涌去。
混沌至尊鼎发出从未有过的轰鸣,鼎口吸力暴涨。
那膨胀的灰白光核被吸得朝鼎口慢慢移去。
苍无咎的身体也开始龟裂,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缕气。
他终于面露狰狞,嘶声道:“不可能……你吞不了……吞不了……”
叶尘没说话。
他双眼被灰白光刺得几乎失明,眼角全是血。
他只知道,必须吞下它。
否则苏清雪会死,海明月会死,师尊会死,兄弟会死。
他答应过要带他们活着回去。
“给我进来!”
叶尘怒吼。
混沌至尊鼎猛地一吸。
灰白光核脱离苍无咎掌心,如一颗坠落的灰色太阳,没入鼎口。
叶尘只觉胸口像被烧穿,鼎中像有万马奔腾。
他咬紧牙关,把行道剑往地上一插,硬生生撑着没有倒下。
灰白光核在鼎中疯狂冲撞,混沌气一层层裹上去,如无数条青黑锁链。
鼎身裂纹满布,却始终没有碎。
叶尘不知撑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却长得像几个轮回。
终于,光核被炼化。
那股力量在鼎中炸开,化作一缕极细极温的暖流,慢慢沉入剑道纪元。
叶尘的伤在暖流中缓慢愈合。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活着。
殿顶的星雾开始散了。
像退潮一样,从内殿朝外散去。
灰白雾一薄,青白色的冷光便透了进来。
那光极淡,却真。
落星海没有过这样的光。
像有人从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真正的天还了回来。
苏清雪第一个跑进来。
她看见叶尘跪在满殿残墙碎瓦之间,行道剑斜插在身侧,人还活着。
她腿一软,跌坐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活着。”
她声音发颤。
叶尘抬眼。
他脸上血和灰混在一起,嘴角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活得好好的。”
海阔天、海明月、酒剑仙、星河都跑了进来。
星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酒剑仙连骂了好几声“臭小子”,声音哑得不成样。
海明月站在一旁,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海阔天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喘不上气。
叶尘被苏清雪扶着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苍无咎方才所在的地方。
那里只剩一摊灰白粉末,什么也没剩下。
苍冥殿,完了。
殿外,星雾已经散到极远的地方。
落星海从来没有过这样清明的天。
远处星石静静悬浮,像一群沉睡的灰鲸。
更远处,天壁裂口正慢慢合拢。
万纪古台方向的蓝光还在,极稳极静。
“回家。”
叶尘说。
苏清雪点头。
六人互相搀扶着,朝外走去。
身后苍冥殿的残骸在风中慢慢垮塌,像一座做了太久的旧梦,终于醒了过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