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的事，陈彦允没有拖太久。回京后的第三日，他便写好了第一道辞呈，亲手封好，让赵忠递进了内阁。奏折写得不长，措辞平实，没有铺陈功绩，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臣年岁渐长，精力不济，恳请陛下准臣归养”。折子递上去后，石沉大海了五日，没有批复，也没有退回，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搁在了一旁，等着他自已改变主意。

陈彦允没有催。隔了十日，他又写了一道，比第一道更短——“臣去意已决，望陛下成全。”这一次折子被留中了三日，然后被退了回来，附了一句朱批：“陈师傅正当盛年，何必退？”陈彦允看了那道朱批，没有多说什么，将折子收进书案抽屉里，过了几日，又写了第三道。这一次他没有提年纪，没有提精力，只写了一句话：“臣想陪家人去南边看看海。”

第三道辞呈递上去之后，养心殿那边沉默了两日。第三日傍晚，魏忠贤亲自来了一趟陈府，没有宣旨，只是递了一封皇上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在灯下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陈师傅要去，朕留不住了。但朕不希望你就此远离朝堂。朕封你为太傅，虚衔，不必上朝，不必理事，只挂个名。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朕随时等你。”陈彦允看完那封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将信纸折好，收进书案的暗格里，像是把一段很长的路也一并收好了。

离京的日子选在春末。天气已经彻底暖和了，城外的树全绿了，路边的野花开得茂盛，连风里都带着草木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马车是前一天就收拾好的，不张扬，也不简陋，刚好够四个人坐。陈顾自已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他最喜欢的那本字帖和一支笔。陈念锦抱着一只布老虎坐在车厢里，一路上不停地问：“到了没有？”“还有多远？”马蹄声和车轮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在大地上铺开一条长长的路，将他们带向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路走了很多天。穿过平原地带时，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平线；进入山区时，路变得窄而曲折，马车慢了下来，偶尔能在山坳里看到一两处炊烟升起的小村落。陈念锦趴在车窗边看个不停，连陈顾都偶尔会侧过头去，透过帘子的缝隙望向窗外。顾锦朝坐在陈彦允身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把这些景色也一并收进心里，留到以后慢慢回想。

当海风第一次从车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时，陈念锦最先察觉到了。她停下摆弄布老虎的动作，抬头嗅了嗅，眼睛亮起来：“这是什么味道？咸咸的！”陈顾也闻到了，他没有说话，但坐直了身子，朝那扇小窗靠过去了一些。顾锦朝侧过头，看着陈彦允。他正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前方那片逐渐变得开阔的天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来，像是确认她也感受到了什么。

马车在海边的一片平地上停了下来。沙地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个孩子刚从车辕上跳下，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那是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蓝，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尽头，像是大地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另一层天空。

陈念锦愣了几息，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迈开小短腿朝着那片蓝跑了过去。陈顾慢了一步，但很快也跟了上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足迹，散落在一旁的几只贝壳被风轻轻吹动。陈彦允和顾锦朝走在后面，没有追上去，只是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着。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将那些零碎的沙粒轻轻拂过衣角，又落回地面。他走在她身侧，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

两个孩子已经在沙滩上跑远了。陈念锦弯着腰，捡起一只被潮水冲上来的海螺，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像是那里面真的藏着什么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陈顾蹲在不远处，正用手指在湿润的沙地上画着什么，像是在描摹一段他正在心里默记的线条。潮水涌上来，漫过他刚画好的图案，又退了回去，沙子恢复成一张新的纸页，等着他下一次落笔。

顾锦朝停下来，望着前方的海面。远处的海平线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着，太阳正在缓慢地往下沉，将整片海面染成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波光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将光线拆散又聚拢，像一场无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