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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蜀王造反

檄文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抵达京城的。信使从川西一路快马加鞭,沿途换了六次马,到达京城时,那匹最后换乘的青骢马的鬃毛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信使在宫门前翻身下马时,腿几乎站不直,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文书,双手递给了守门侍卫,自已则靠着石柱滑坐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那封檄文被连夜抄录了三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兵部,一份呈御前。陈彦允是在当夜看到那份抄本的。他正坐在书房里翻阅盐政案子的最后一批卷宗,赵忠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纸页,放在桌案上时,纸角还微微卷着,像是刚从印刷机上取下。陈彦允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出声,然后又将视线拉回开头,重新看了一遍。

檄文以蜀王朱佑槟的名义发布,开头便是一句庄重的宣告——“本王受命守土,今闻朝中有奸佞当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天下百姓不堪其苦。本王不忍坐视,故起兵以清君侧。”檄文没有直接提陈彦允的名字,只在关键处用“奸佞”二字替代,但字里行间的刀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檄文中还列了数条罪状,从盐政改革到清查田亩,从裁撤冗员到整顿吏治,每一条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既不触及根本,又能让读到的人产生共鸣。措辞庄重,引经据典,像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了,每一个字都被反复掂量过,以确保檄文本身不会成为日后被指摘的把柄。檄文的末段以一句带有余地的措辞作结:“若朝廷能查清奸佞,还天下清明,本王自当停兵归封,静候圣裁。”那句措辞表面上留了余地,实际上却已经将局势推到了无法轻易和解的位置。

陈彦允将那张纸放在桌案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不是一封临时起意的檄文,而是一张早就写好的底牌,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翻出。

次日的早朝,气氛明显不同了。殿中的光线比往常暗了几分,朝臣们分列两班,目光时而落在殿门口,时而落在御案前,像是在等某个更明确的信号。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比平时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尚不能倾泻而出的重量。魏忠贤站在御案侧后方,将那份檄文的抄本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念得也很平稳,甚至没有在关键语句上加重语气,只是那么平平地念过去。但每一个字落下来时,殿中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压紧了一分。

念完之后,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一池水被投入石子之后,涟漪扩散了一阵,又在某个不见光的深处恢复了平静。有人率先打破了那片安静:“蜀王此举乃是谋反,朝廷绝不能姑息。若让他得逞,天下藩王皆有样学样,到时各地烽烟四起,朝廷何以应对?臣请旨,立即出兵平叛!”说话的是兵部的一位郎中,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像是已经将手中的佩刀反复擦拭过,只等一个出鞘的时机。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蜀王是先帝幼弟,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如果朝廷直接出兵,反倒坐实了他对朝中有‘奸臣’的指控。臣以为,应以安抚为主,先下旨申饬,让蜀王停止举兵,免得战火一起,再难收场。”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御史,语气温和,像是在劝解一桩家事,但那些温和的词句背后,也藏着对局势的谨慎判断,像是怕那把火一旦烧起来,会越烧越旺,把更多不该卷入的东西一并卷进去。

两派各有说辞,谁也不让谁,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殿中的空气也像是被这些争执搅动得更加紧绷起来。陈彦允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听着那些争论,没有插话。直到争论声渐渐平息,他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然后直起身。

“皇上,臣有话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些争论对他来说并不构成干扰,又像是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句落定的话能在一片更安静的空间里完成它的落笔。“蜀王在檄文中指责臣‘蒙蔽圣听’,但至今未有确凿证据能证明此事。他说新政害民,但清查田亩与盐政整顿施行一年,国库增收、百姓减负、地方皆有所依据可查。至于他在封地内私集兵马、与盐商暗中往来、勾结朝中官员之事——这些证据,臣已呈交御前。他的檄文以‘清君侧’为名,但他的起兵并非出于正义,而是因为他原先的计划已经被截断了,他不甘心,才选择了这条路。蜀王能发的,只有一纸檄文。他能调动的,不过是他封地内的兵马。各地藩王虽多,却不一定会追随他。他师出无名,路走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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