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京城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长安街两旁的屋檐上，雪水顺着瓦楞往下滴，在青石路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流过行人的鞋边，又流入路边的暗沟里，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城里的年味还未散尽，门楣上的春联还是新的，红纸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起了边角，有些人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灰白的天色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但朝堂上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盐政的案子还在收尾，那些与盐商有过往来的官员名单正在被一份份核实，户部、刑部、都察院各自都在忙着整理卷宗、核对账目。朝会上的议论声比往常低了几分，连走路的步伐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快不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顾锦朝选在正月十八这日，以赏花为名，请了几位夫人来陈府做客。帖子是提前三日送出的，措辞客气家常——“府中几盆早梅开得正好，请诸位夫人来坐坐”。她请的不多，只请了四位，都是平日里与她有过往来、但又不算亲密的人，恰好能让这场赏花显得既不过分刻意，也不会显得冷清。帖子是用她平日惯用的洒金红笺写就的，字迹端正，语气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像是她们之间本就该有这样的往来。
刘璋的夫人也在其中。那日在寺中偶遇俞晚雪嫂子之后，顾锦朝便让俞晚雪多留意了刘家的动静。俞晚雪传回的消息不多，但有几处细微的迹象值得注意：刘夫人在这段时间比往常更加沉默了，在府中几乎不出房门，连年节时例行的走访也推了几家，却又在正月里破例参加了两场不太相熟的宴请，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一切如常”的表象。顾锦朝翻看那几封帖子时，目光在刘夫人的名字上略略停顿了一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批注，仿佛只是在确认地点和时间是否无误。
赏花设在陈府东侧的一间花厅里。厅不大，三面是窗，窗台上摆着几盆早梅，枝条斜逸，将开未开的花苞缀在枝头，像是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不至于喧宾夺主，却足以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几案上摆着青瓷茶具，茶是新到的龙井，汤色清亮，在杯底泛起细细的绒毛。几位夫人陆续到了，彼此寒暄，聊的不过是些寻常话题：新买的料子、新请的绣娘、新来的厨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冬日午后最平稳的那一段光线。
刘夫人到得最晚。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软缎，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但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发髻上只有一支银簪，像是刻意将自己藏在那件衣裳后面。她在末席坐下，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话不多，也不显得疏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一整场里都只听不说。
顾锦朝招呼众人喝茶、尝点心，聊了一阵衣裳料子后，又将话题引到了花上。她指着窗台上那几盆早梅，随口说起今年的花期比往年晚了几日，大约是天寒的缘故。几位夫人顺着话头附和了几句，有人说起自家院中的梅树还没结苞，有人提起城南某家的梅林已经开了大半。聊完了花，话头便自然而然地收回到家常上来。
就在这时，顾锦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地提起了一句：“说起来，前几日在城外寺里，听人说见到一位从蜀王封地那边来的人，穿着像是官家的，但又不认得。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亲戚。”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闲事。她说完后，没有特意看任何人，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下，动作自然，像那确实只是一句没有着落的闲话。
刘夫人的手微微一僵。那僵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手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原本端着的茶盏忽然失去了平衡，茶汤洒出了一小片，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摊湿润的痕迹。她像是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将茶盏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拿帕子。帕子边缘扫过了桌沿，将旁边一碟点心带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碎瓷片散在地上，几块桂花糕滚到了桌脚边，沾了薄薄的灰，像是一幅工笔画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墨痕。
几位夫人都转头看过来，有人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着说“手滑了，不妨事”，一边弯腰去捡那些碎瓷片，一边低声说着“没事，没事”。她的手在捡起第一片碎瓷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那薄薄的瓷片上还残留着某种她不想触碰的温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将碎瓷拢在手心里，一片一片地叠好，递给上前来接应的翠屏。翠屏的动作利落，收走碎瓷，又麻利地换了一碟新点心来，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
顾锦朝没有追问。她只是让翠屏重新换了一碟点心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话头岔开去，聊起了别的——聊到哪家铺子的绸缎新到了货，聊到哪位夫人新学的琴曲，聊到城南新开的一家点心铺子。刘夫人也渐渐恢复了神色，重新端起茶盏，只是这一次，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拖延着什么。
赏花会结束后，客人们陆续告辞。刘夫人走得比其他人稍快一些，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时，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像是所有的重量都被她收进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翠屏送完客回来，将花厅里收拾妥当，然后走进正房，站在顾锦朝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三夫人，刘夫人走的时候，裙摆上沾了一点茶渍，是之前洒的，一直没擦干。”她没有评价，只是陈述。顾锦朝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等那句陈述在空气里落定之后，再决定怎么接住它。
当夜，陈彦允从内阁回来后没有立刻去正房，而是先去了书房。顾锦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茶，两只茶杯，茶汤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将白日赏花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她说到了刘夫人听到“蜀王”二字时手僵的那一瞬，说到了她失手打翻茶盏时的神色，说到了她低头捡碎瓷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