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有直接回府。陈彦允让车夫绕了一段路，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让孩子们能看看路边那些他们平日很少见到的景致。陈念锦坐在他膝上，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店铺、行人与挑担的小贩，小脸贴着他的胸口。陈顾坐在顾锦朝身边，望着窗外不说话，但他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回府后，两个孩子被翠屏带去换衣裳，正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顾锦朝替他解下鹤氅，挂好，又将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陈彦允在桌边坐下，却没有端起茶盏。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确认那些浮沉的叶片都落定了，才开口：“江南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账册封了，盐商头目押解回京，查出来的名单也都交给刑部了。盐政这块，至少几年内不会再有人敢伸手。”顾锦朝点了点头：“我知道。朝堂上的消息，赵忠每天都让人递进来。”

陈彦允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还在等一个更安稳的落脚点。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她，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和方才不同，不急，不重，但带着一种连他自已都没察觉到的审慎，“我在江南查账的时候，发现盐商的账目里，有一部分银子流向不明，数额不小。顺着那笔银子查下去，发现它绕了几道弯，最后拐进了一个藩王的封地。”顾锦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哪位藩王？”陈彦允看着她，“蜀王。朱佑槟。”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院子里枯枝上停留的一只雀儿，忽然振翅飞起，像是被风吹散了。

陈彦允的声音在安静中继续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许多次的事：“账面上的名义是‘地方捐输’，实际上是盐商以银子换取蜀王在封地内对私盐的默许。那笔银子数额不小，而且不是一次性的，已经持续了两三年。盐商在蜀王的地界上走货，畅通无阻，连当地的驻军都不查他们。这说明蜀王不只是收了他们的银子，还可能与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

顾锦朝缓缓放下茶盏，像是在将那句话里所有可能的重量都安顿好。“蜀王是宗室，封地在川西，手中有兵。如果他真的与盐商有往来，那他就不只是在收银子，而是在通过那些银子攥住地方上的商路与人心。”她抬起头，“朝堂刚安稳不久，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起波澜。”

陈彦允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还不能动。至少在盐政的案子彻底结清之前，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蜀王头上。一旦走漏风声，他可能会提前动作，也可能销毁所有证据，让我们在朝堂上站不稳脚。”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但这件事不能放着不管。”

顾锦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风很轻，偶尔吹动廊下灯笼的穗子。她望着远处那片融在夜色里的宫墙轮廓，轻轻开口：“那就先让它在那里放着。等盐政的案子落定了，腾出手来，再慢慢查。”

陈彦允没有接话。窗外的风从窗棂间渗进来，吹动桌上的信纸一角，又落回原处。那封信上只写了两个字——“锦朝”。他离开时没有写完的那封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角，像是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翻开，在灯下被一行一行地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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