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的那一夜，陈府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正房里烛火通明，翠屏已经来换过两回茶了，她每次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茶壶，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不敢多看一眼桌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也不敢多听他们低低交谈的只片语。她知道三爷三夫人有话要说，那些话的分量，不是她该听的。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安安静静的，像是两棵在夜里并肩站着的树。桌案上摊着那张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处位置，线条细致而克制，像是他已经在心里走过一遍，才落到纸上的。陈彦允的手指在图中一处关隘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蜀王在川西经营多年，封地内的地形他很熟，兵马虽然不多，但擅长利用地势设伏。我带兵南下，不会跟他硬碰硬，先切断他的粮道，让他自己先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

顾锦朝坐在他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但一直没有喝。她听着他说完，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是将那盏茶换了一只手握着，像是在让那句话在她心里多停留一会儿，确认它落稳了。“粮道是蜀王的命脉，但也是他最警觉的地方。你动他的粮道，他一定会全力拦截。”她顿了一下，“你打算让谁去负责侧翼？这个人不能太扎眼，也不能太生疏，要刚好能让他觉得那不是主力，又不敢掉以轻心。”

“赵虎。他一路跟我从京城到江南，朝中认识他的人不多，他在军中也还没有什么名声。让他带一支偏师走山道，绕到蜀王防线侧后方，截住他往湖广的退路。只要那条路被掐断，蜀王的主力就成了一支困在川西的孤军，就算没有正面交锋，他也会被自己耗死。蜀王的账册中虽有银两，但粮草储备未必足够支撑长期对峙。一旦粮道断了，不出一个月，他的兵马就会自己乱起来。”陈彦允的手指在舆图上那条曲折的山道上轻轻划过，像是把那条路的轮廓在脑海中再确认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可能被忽略的岔口。

顾锦朝没有说话，只是将舆图上的那些线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将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在京城，能替你做的事，是让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乱动，不让太后的人借机生事，不让蜀王安插在京城里的暗线有任何可乘之机。”她看着他，“你带兵打仗的事，我不懂。我帮你守住后面的事。”

陈彦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像是一簇被风压低了但又重新站稳的光芒。

天还没亮，陈府的门已经开了。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灰蓝色的晨雾，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在雾中洇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赵虎已经牵马等在二门外了，马蹄在青砖地面上轻轻踏了两下，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又很快散开。陈彦允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柄短刀，外面罩着一件深青色斗篷。他没有带太多行装，一切从简，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留在了身后，只带走了那一幅画着几处关隘的舆图。

顾锦朝送他到二门口。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鹤氅，没有戴任何头面，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将斗篷的系带系好，又看着他接过赵虎递来的缰绳，确认了一遍马鞍上的包袱是否绑紧，又检查了一遍暗袋里的东西是否齐整，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收拾好的念头一件一件地清点过去，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一件。

他转身时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他说的和平时出门上朝时没什么两样，像是这一趟也不过是去办一桩公务，办完就会回来。

顾锦朝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她没再说别的，像是在把这句话稳稳地交给他，让他带着走，不必担心它会落空。

马蹄声在巷口响起，一下一下，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地敲着一面很远的鼓。陈彦允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先是轮廓变淡，然后连那件深青色斗篷也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下马蹄声还在巷口回荡。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被晨风吞没，什么也听不到了。

顾锦朝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句话也在风里多待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府中，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脚，像是要把这一整天该走的路，从第一步开始就结结实实地走下去。

陈彦允离开后的头两日，京城还算平静。早朝照常举行，各部衙门照常运转，街面上的铺子也照常开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翠屏从外面回来说，城南的茶楼里偶尔有人提起蜀王的事，但声音都不大，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信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