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的马车是在午后抵达京城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入冬以来难得放晴，阳光照在城墙上，将那些斑驳的砖缝照得格外分明。车夫远远就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经过一路风霜和泥泞的轮毂终于重新回到平整的官道上，声响像是比先前轻快了许多。赵虎骑马跟在车旁，沉默了一路，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脊背，像是那扇城门不只是回府的入口，也是一段路的终点，落在一处他可以安心放慢脚步的地方。

陈彦允掀开车帘，看着城门口那几棵老槐树在冬日的阳光里落尽了叶子，枝丫干净地伸向淡蓝色的天空。他的目光在城门口扫过，然后在人群中停住了。

顾锦朝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鹤氅。她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侧，站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没有打伞，也没有遮挡，像是要让他在第一时间就能看到自已。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官道的尽头，在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驶近时，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多了几分比晨光更柔和的色彩。

她身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陈顾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地站在母亲身侧。他板着一张小脸，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还没长成、但已经知道该怎么站的小松树。他的目光也落在官道上，看到马车时，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欢呼或跳跃，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确认。陈念锦则完全不同。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小脸圆嘟嘟的。她站在顾锦朝另一侧，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脚尖不停地在地上点着。她个子太矮，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只能听到车轮声越来越近。她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只踮着脚张望的小雀儿。

马车在城门口停稳了。陈彦允掀开车帘，弯腰走下来。他的官袍换过了，是在城外驿站换的一件深青色直裰，干净整齐，看不出赶了多远的路。但他的下巴上多了一些青色的胡茬，眼窝也比离京时深了几分，颧骨微微凸起，像是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下了车，目光先落在顾锦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两个孩子。他没有急着迈步，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三个人的样子从头到尾收进眼底，确认她们都好好的，确认她们真的站在这里，确认自已真的回来了，再往前走。

顾锦朝松开了两个孩子的手。“去吧。”她轻声说。陈念锦第一个动了。她松开攥着母亲衣角的手，迈开小短腿，像一只撒了欢的小雀儿一样冲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小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棉裤的边沿，大红色的身影在灰扑扑的城门前格外醒目。她冲到陈彦允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能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在空旷的城门口传出很远，引来路旁几个行人回头看了一眼。

陈彦允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她的重量比他离京时长了一些，个子也高了一些，那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陈念锦被抱起来后，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像是要确认那股熟悉的气息是否还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她身后被风吹乱的小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顾是慢慢走过来的。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走到陈彦允面前时，他仰起头，板着小脸，叫了一声：“爹。”只有一个字，声音也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短促一些，但就是那一个字，干净利落，像是提前在心里练了许多遍。他看着陈彦允，目光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回应。陈彦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在他的头顶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也在用这个动作回应他。陈顾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像完成了一件正经事一样，安静地站在了一旁。

顾锦朝这才走过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衣裙下摆轻轻拂过地面，在他面前停下时，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的轮廓移到颧骨的线条，从他鬓角的碎发移到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三爷，辛苦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但就是那句话说出口时，像是这几百里路的风霜都被她轻轻接住了。

陈彦允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像是把沿途的风都焐热了才带回来。“有你在，不辛苦。”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