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此中断,后面被撕掉了。
“这封信。”楼明之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极小的字,要凑近应急灯才看得清,“被撕掉的那半页,在许又开手里。”
谢依兰把那页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说:“不对。这封信不是门主写的。”
“什么?”
“我师叔跟我讲过,门主写字的习惯是‘撇重捺轻’,但这封信里每一个‘撇’都是轻的,‘捺’反而重。这不是门主的字。”她把信纸举到灯下,“这是许又开的字。他模仿门主的笔迹写了这封信,故意撕掉后半页,就是要让人以为门主临死前把剑谱托付给了他。这样一来,他拿走剑谱就有了正当理由。”
周远愣住了。“那真正的托付信呢?”
“在我师叔手里。”谢依兰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自己背包,“这封信是伪造的,但它是证据。笔迹鉴定能证明是许又开写的。二十年前的门主信和许又开的字,一对比就清楚了。”
楼明之把u盘和照片收好,环顾了一圈冷库。除了翻倒的铁柜和散落一地的杂物,角落里还有几个木箱,封条已经烂掉了。他走过去撬开一个,里面是半箱旧书,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武侠杂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已经碎了,但能看见目录页上印着一个名字——“主编:许又开”。
“他当年在镇江用的名字是沈青霜。”楼明之拿起那本杂志,“但他在杂志上署名‘许又开’。沈青霜是假名字,许又开才是真名。”
“他到底想干什么?”谢依兰问。
“他想把青霜门的一切都变成他的。”周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包括剑谱,包括门派的名声,包括‘青霜门后人’这个身份。他杀光了门主一家,然后以‘沈青霜’的名义在镇江活动,暗中寻找漏网之鱼。等他以为所有人都死光了,就换回真名,继续当他的武侠大神。”
楼明之把最后一箱翻开的铁柜合上。他走到周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尺。三年了,他无数次想过再见到周远时会怎么做。打他一顿,还是直接扭送公安局。但此刻站在这间发霉的冷库里,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你欠我的。”楼明之开口。
“我知道。”
“三年。我背了三年‘害死搭档’的骂名。”
“我知道。”
“恩师死的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场?”
周远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疤像一条扭曲的河。“我在。但我去晚了。我到的时候,你恩师已经倒在地上,许又开的人正在翻他的办公室。我冲进去,打倒了两个,被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一刀。”他指了指左肋,“这一刀。”
“你没看见许又开?”
“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从你恩师抽屉里找到的东西。”周远的声音发紧,“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后来他派人把我拖走,关了起来。再后来,他让我替他做事。”
“你替他做事,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这个。”周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他打开,里面是一支笔。很旧了,笔杆上有牙印,墨帽裂了一道缝。
楼明之认得这支笔。是他恩师生前用了十几年的钢笔。
“我从许又开的保险柜里偷出来的。”周远把笔递过去,“你恩师死之前,用这支笔写了最后一行字。写在他自己的手心里。许又开把笔拿走了,但没注意他手里的字。”
“什么字?”
周远翻开自己的手心,上面用圆珠笔抄了一行字——“青霜剑谱在……”
“在哪儿?”
“后面被血洇了。看不清。”周远把手心收回来,“但我知道一个地方,你恩师生前最后三个月,每周都去。他每次去都待一整个下午,从来不让人跟着。那个地方在镇江老城的四牌楼,是一间旧书店。老板姓陈,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记性也差。我陪许又开的人去问过两次,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你也许不一样。”
楼明之把钢笔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笔杆上那些旧牙印。恩师的习惯,每次遇到难解的案件,都会把笔帽咬在嘴里,一圈一圈地转。这支笔上全是他的痕迹。
“四牌楼那间旧书店。”楼明之把笔收好,“你确定还在?”
“上个月我还去看过。没拆,也没搬。陈老板还在。”周远顿了顿,“但许又开的人也在盯着。他派了一个人在书店对面开了家奶茶店,每天盯着进出的人。”
谢依兰把缠丝索重新系回腰间。她走到冷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雾已经散了大半,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淡金色的光,天要亮了。
“天亮了。”她说,“许又开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得走。”
楼明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冷库。潮湿的墙壁,锈蚀的铁柜,满地碎屑。二十年前,许又开在这里藏了那些照片和伪造的信。二十年后,他的秘密被自己的背叛者从铁柜里翻了出来。
他走到门口,经过周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走不走?”
周远愣了一下。“我跟你走?”
“你在这里待了三年。该出去了。”楼明之没有回头,“但有一条——你欠我恩师的,欠我三年的,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还。”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跟上楼明之的脚步。三个人走出冷库,走进清晨的薄雾里。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像某个被困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呼出一口气。
上车之前,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冷库。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那座混凝土建筑染成一种暗淡的金色。他忽然想起恩师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案子再冷,只要有人还记得,就不会真的冷透。”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谢依兰坐在副驾,周远缩在后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车子驶离江边,朝老城方向开去。四牌楼,旧书店,陈老板。恩师最后待过的地方。那间书店里藏着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后视镜里,老码头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江雾重新聚拢,把冷库和那些二十年前的秘密一起吞了回去。
谢依兰忽然开口:“许又开知道周远偷了那些东西吗?”
“他不知道。”周远在后座说,“他只知道我偷了他的心腹位置。但他不知道我拿了什么。”
“那他还让你活着?”
“因为我还有用。我脑子里记着他所有见不得人的事,他杀了我,那些事就永远说不清了。他需要我活着,需要一个能证明他‘清白’的人。”
楼明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买卡特在五十九层说的话——“许又开身边有一个贴身保镖。姓楼。三十二岁。前刑侦队副队长。”买卡特查了三年没查出周远是哪边的人。现在他知道了。周远哪边都不是。周远只是活着,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三年。”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了周远一眼,“你赌了我三年。”
“你没让我失望。”周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白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