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小巷,楼明之的车停在巷子里。一辆旧桑塔纳,灰色,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谢依兰看了一眼车,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楼明之发动引擎,车灯切开夜色,驶出巷子,汇入主路。
镇江的夜,车不多。桑塔纳沿着环山公路往南走,两侧的梧桐树在车灯里一棵一棵闪过去,树干上刷着白灰,像一排沉默的哨兵。谢依兰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令牌,看着窗外。开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楼明之。”
“嗯。”
“你恩师出事那年,你多大?”
“二十二。刚毕业,分到刑警队,跟着他实习。”楼明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看现场的时候别只看地上。要看天花板、看墙缝、看垃圾桶。凶手会在地上留脚印,但会在天花板留指纹。因为没人会抬头看。”
“他教得对。”
“他什么都教得对。”楼明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没教我怎么在被人诬陷的时候保住他。”
谢依兰侧过头看他。桑塔纳的内饰很旧了,仪表盘的光很暗,照得他的脸轮廓模糊。但他握方向盘的姿势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谢依兰问,“是当刑警的时候留的?”
“嗯。有一次抓一个毒贩,对方有刀。我伸手挡了一下。”
“值吗?”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车拐过一个弯,青云山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山腰的“武侠文化体验园”已经关了景观灯,整座山沉在夜色里,只有几处建筑轮廓的灯还亮着,稀稀拉拉的。
“我当时觉得值。”他说,“现在也觉得值。只不过方式变了。以前穿警服抓坏人,现在光着膀子查真相。但抓坏人的心没变。”
谢依兰把令牌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从三个月前收到那封信开始,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在学校里请了长假,跟同事说出差做田野调查。实际上她在镇江的各个档案馆泡了一个月,把青霜门灭门案的所有公开资料翻了个遍。她找到了赵德厚,找到了碎星丹的线索,找到了那个地牢。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现在车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跟她一样背着旧账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最后能不能帮她找到师叔,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车停在青云山脚下的停车场。楼明之熄了火,两人下车。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冷得多,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后山的小路在停车场尽头,被灌木和杂草遮着,白天都很难找,晚上更是摸黑。谢依兰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几乎没踩断一根枯枝。楼明之跟在后面,打着手电,光柱尽量压低,不往远处照。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处石壁。石壁上的缝隙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半睁的眼。谢依兰侧身挤进去,楼明之跟在后面。石阶向下延伸,潮湿阴冷,空气里有霉味和泥土味。走了大概二十级,脚底踩到了平地。手电光照过去,铁栅栏还在,栅栏后面的石壁上也刻着字。
楼明之把手电对准石壁,逐字看过去。除了谢依兰之前拍到的“许又开,青霜门灭门案主谋。买卡特,护法之子”两行字之外,最下面还有一行。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地牢有暗道,通后山丹房。钥匙在面汤里。”
面汤。又是面汤。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钥匙在面汤里。”谢依兰重复了一遍,“赵德厚的木箱子。他把钥匙藏在木箱子里了。”
“明天去找赵秀娥。”楼明之说,“在她把箱子卖掉之前。”
谢依兰点了点头,弯腰仔细看石壁上那三行字。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买卡特,护法之子”那几个字,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下。
“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她说,“我父亲说,谢家祖上也是护法。那买卡特的父亲,跟我父亲、跟我师叔,应该是同门。”
“嗯。”
“如果买卡特是护法之子,他要复仇。他恨许又开。但他也在盯着我们。他到底想干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手电的光在石壁上晃了一下,照到了墙角。那里有一堆烂棉絮,棉絮下面露出一个极小的东西。楼明之蹲下去,拨开棉絮。是一个药瓶。玻璃的,瓶口用蜡封着,瓶里还有半瓶药粉。楼明之把它拿起来,对着手电光看。药粉是暗绿色的,跟赵秀娥面馆里那个青花瓷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碎星丹。
谢青崖在地牢里住了很长时间。他带着碎星丹,但没有吃。他把药瓶留在这里了。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碎星丹是什么。”楼明之说,“他没有吃,所以他活了下来。”
谢依兰接过药瓶,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师叔。”她轻声说。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楼明之站起来,把手电关了。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风吹过石缝的呜咽。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谢依兰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脉搏跳得很快。
“出去吧。”他说,“明天再来。”
谢依兰没有动。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把药瓶收进口袋,转身往石阶上走。楼明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爬出石缝,站在后山的灌木丛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青云山的轮廓照得发白。山腰的武侠文化体验园一片沉寂,只有风把景观灯吹得微微摇晃。
“楼明之。”谢依兰站在月光里,转过身看他。
“嗯。”
“谢谢你。”
楼明之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恩师周怀远。那种东西说不清,大概就是一个人认准了一条路之后,别的都不重要了。
“不用谢。”他说,“我也在找答案。”
两人沿着后山小路往回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楼明之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桑塔纳的车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贴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杜衡的叶子。
楼明之拿起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屋子,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剑。剑鞘是青色的,鞘身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剑鞘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给谢”。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跟之前寄卷宗的人一模一样:
“明天下午三点,金山寺慈寿塔下。剑和信,当面交。”
谢依兰接过照片,看着那把青色的剑鞘。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楼明之看出来了,她在念一个名字。
青霜剑谱。青霜剑。谢青崖。
“他出现了。”谢依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个寄卷宗的人。他手里有青霜剑。他要见我。”
楼明之看着她手里的照片。金山寺慈寿塔。镇江的地标,游人如织,白天去那儿接头,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但也许,那个寄卷宗的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
“明天下午。”楼明之把照片收起来,“我陪你去。”
谢依兰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青云山上的夜空。月亮移到了山顶上方,照着半山腰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旧址。旧址里的建筑只剩下轮廓,青瓦白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二十年前,那里死过很多人。二十年后,那些人的骨头已经化了,但名字还在,恩怨还在,剑还在。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谢依兰轻声说,“他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欠人的债。”
楼明之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座山。
“那就把债讨回来。”他说。
夜风吹过停车场,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向青云山的方向。远处,镇江城区的灯火在天边铺成一道昏黄的光带。金山寺的慈寿塔在城区的西边,塔顶的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夜色里的手指,指着天。
指着某个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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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小剧场·青云山夜话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谢依兰的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楼明之在旁边等她。月光照着停车场的水泥地,地上有一只蜈蚣在爬,十几厘米长,红头黑身,爬得不紧不慢。
“这蜈蚣有毒。”谢依兰站起来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教的。红头的蜈蚣,毒性大,但不会主动咬人。除非你踩到它。”
楼明之低头看了看那只蜈蚣,它正不紧不慢地爬过停车场的裂缝,往草丛里去。
“像不像某些人?”楼明之说。
“像谁?”
“许又开。红头蜈蚣。毒性大,不主动咬人。但你要是踩到他,他会让你疼得记住一辈子。”
谢依兰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楼明之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的时候,那只蜈蚣已经消失在草丛里了。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照着那辆旧桑塔纳,照着两个坐在车里的人。他们明天要去金山寺,见一个未知的人,拿一把未知的剑。
但今晚,他们先回镇江城里,找一家不打眼的旅馆,睡一觉。碎星丹的药瓶在谢依兰的口袋里,硌着她的腿。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让它硌着。有点疼。但疼让她清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