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这只是华东暗战的第一步。”郑耀先放下酒碗，伸手从内衬贴身口袋里缓缓取出一卷用细铅丝扎紧的微缩胶卷底片，郑重地放在桌案中央。

“这是什么？”陆汉卿神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捧起胶卷。

“特高课刺客头目小野寺中佐被李振武生擒，从其贴身内衬起获的原版微缩底片。”郑耀先语气平静，字字千钧，“上面记录着《战后长江下游防区暗通蒋军将领名单》。南京汪伪军委会副参谋长，以及国军第三战区两位副司令官暗中与日军签署的协议。日寇战败投降之时，这批将领将奉重庆军委会密令，就地收编伪军，抢占上海、南京与芜湖的所有重要水路码头，企图抢在新四军主力渡江之前，用汪伪伪军的枪炮构筑反动防线。”

陆汉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腕剧烈颤抖起来：“这群民族败类！抗战还没彻底胜利，他们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在背后捅同胞的刀子了！”

“还有这份名单。”郑耀先再次从风衣袖口暗格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特种毛边纸，“这是戴笠在罗家湾防空密室亲手交给我的国民党第二批平津受降大员名单，以及暗杀清洗黑名单。”

陆汉卿迅速戴上老花镜，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行行仔细审视。当看到名单上密密麻麻圈画着的红蓝标记，以及关于平津各派系权贵勾结伪政权争夺兵工厂与铁路防区的备注时，陆汉卿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老六，这份名单太关键了！”陆汉卿抬起头，神情无比严肃，“延安党中央社会部昨夜刚刚给咱们回春堂发来最高加密红电。毛主席在枣园窑洞里亲自审阅了华东前线的战报，对风筝同志在险恶复杂的军统核心开辟红色水上通道的大智大勇，给予了极高的崇高赞誉！党中央社会部通报，经延安中央书记处特批，为风筝同志记特等功一次！”

听到特等功三个字，郑耀先修长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密室泥墙上那一抹被灯光照亮的粗糙凹痕，神情肃穆而庄严。

在军统局本部，他是人人敬畏、手握生杀大权的六哥，佩戴着青天白日勋章与中正佩剑；但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始终是那个在党旗下宣过誓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延安那一纸薄薄的嘉奖电文，胜过国民政府给他颁发的万千勋章。

“老陆，请你转告延安党中央和毛主席。”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只要风筝的翅膀还没折断，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跳动，隐蔽战线的红旗，就绝不会倒下。”

陆汉卿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从桌上的小铁盒底层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小盒用熟地黄药泥伪装的特种米汤密水丸；第二样，则是一枚看似极为普通、但在边缘处却有一道细微燕尾刻痕的民国三年袁大头银圆。

“老六，这是中央社会部与北方局给你的最新战略指示。”陆汉卿将那枚银圆塞进郑耀先的手心，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美军在太平洋节节胜利，欧洲第二战场即将开辟，日本法西斯的末日屈指可数。国民党各派反动势力正在加紧筹备战后受降，企图在全国范围内独吞抗战胜利果实，疯狂排挤八路军与新四军。”

陆汉卿指着那枚银圆，一字一顿叮嘱：“北方局华北特科平津地下交通站的同志，已经提前潜入北平东交民巷。戴笠既然任命你为华北受降接收特别督导专员，党中央要求你，充分利用这层合法的尚方宝剑外衣，在平津要冲掩护八路军华北部队抢占关键战备物资，并在北平建立战略级的长期潜伏地下电台！这枚银圆，就是你抵达北平后，与北方局特派交通员‘松树’同志接头的唯一信物！”

郑耀先伸手收拢掌心，坚硬冰凉的银圆棱角在掌心压出深深的印痕。

“明白了。”郑耀先目光如刀，神色从容而决断，“吴淞口三号暗仓有两百箱黄金和日军掠夺的德制雷达元件，李振武今夜就会动手拿下。上海大局已定，明日一早，我就带着这枚银圆和戴老板的白玉大印，飞赴平津！”

郑耀先将那枚袁大头银圆稳稳滑入风衣内袋暗格，端起剩下的半碗烈酒一饮而尽。

他拉紧黑色大衣领口，扣紧风帽，推开厚重的隔音暗门，踏上了通往地面的潮湿石阶。

身后，陆汉卿扶着门框，凝视着那道挺拔修长的黑色背影，压低了嗓音，眼含热泪叮嘱道：“老六，北平水深齐天，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王克敏身边养了一大批亡命死士，中统在那边也埋了暗桩，万事小心！”

郑耀先没有回头，只是在石阶阴暗处轻轻挥了挥右手，脚步没有半分停留，毅然步入十八梯冰冷漆黑的风雨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