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糯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
原来如此。
她当年被接回侯府时,侯府对外只说是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并未提及许家村。
那许家村在常州府东南角,靠着内河支流尽头,四周全是纵横的圩田和水荡,离最近的县城若是走陆路得绕路一天一夜才能到,哪怕坐着水路乘船,也得花上一日。
外头人若没个熟识的船家带路,恐怕连岔河口都摸不着。
他找不到,倒也情有可原。
许惊蛰见她神色稍缓,连忙继续说道:
“铁蛋在船上时,时常同我提起你。”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又聪明又厉害,谁都欺负不了。”
“还说他非你不娶,一定要考上功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
“他还提过,说你其实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身不由己才流落在外,很快就要被接回去了。”
“所以,自我考中进士,在京中任职后,就一直在暗中寻找。”
“我也曾怀疑过定安侯府的沈姑娘你,可是……”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懊悔。
他曾远远地见过她一次,是在宫宴的角落里。
那时的她跟在沈昭华的身后,低着头,温顺又木讷,与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像一尊没有脾气的瓷娃娃。
和铁蛋口中那个能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叉着腰打架骂人的阿蛮,简直判若两人。
“我便……我便以为是自己想错了,排除了这个可能。”
沈知糯听着他这番话,心底百感交集。
因为她过于成功的伪装,才让许惊蛰当面不相识,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眸中一片赤诚,只有急于剖白的真挚,寻不到半分作伪的痕迹。
她想起今日午睡后谢疏白递来的密信。
此前她疑心许惊蛰别有用心,便让谢疏白替她解决了这个麻烦。
按照她的意思,就该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可谢疏白却说杀了一个许惊蛰,还会有下一个,得揪出幕后主使,弄清他的真正目的。
这些时日,谢疏白顺藤摸瓜,已经查到了常州府沈家那场灭门的旧案。
信中明,这位新科进士及第后,除了暗中接触并处决了当年陷害沈家的几户仇家外,余下时日竟全都埋首政务,夙夜辛劳。
他入京一年,除却必要的公务往来,再未与朝中任何一派有过私下接触,更无结党营私之举。
所有的行迹,只围绕着一件事:那就是寻找未婚妻。
凡是有未婚妻半点消息,他都会第一时间亲往查证,哪怕次次扑空、受尽欺瞒,也绝不放弃一丝可能。
谢疏白由此断定,这许惊蛰的身份必与当年的沈家干系莫大,问她可认识常州府沈家。
沈知糯自是不认识的,她今日表明身份本是想试探虚实,没成想,他竟合盘托出。
她原以为他是包藏祸心的豺狼,没成想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差一点。
沈知糯指尖微凉,差一点,她就要将铁蛋用命换来的人给杀了。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沈惊蛰。
“你的故事,我暂且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