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是玉石相击般的冷冽,听不出半分醉意:
“有件事,想来你会感兴趣。”
“特来告知。”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借酒行事的冲动,粉饰成了深思熟虑的造访。
“哦?”
沈知糯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腰肢一软,索性倚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这姿势卸去了所有防备,将醉后的慵懒舒展得淋漓尽致。
她仰起脸,那双被酒气浸润过的眸子波光流转,直勾勾地锁着他,笑意里藏着明晃晃的戏谑:“什么事儿,竟值得谢首辅夜访侯府内院夜,亲自来告诉我?”
她歪了歪头,一缕乌发滑落颈侧,衬得肌肤胜雪,声音又软又糯:“让本姑娘听听,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
看着她这副全然卸下心防、懒得伪装的鲜活模样,谢疏白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暖意。
如今的她在他面前是彻底卸了伪装,木讷是给旁人看的,鲜活狡黠才是留给他的。
心底某处一股隐秘的欢喜悄然漫开,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颜色又沉了几分。
他简意赅,将许惊蛰的事情说了出来。
“许惊蛰便是你幼时在乡下时的玩伴铁蛋。”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只是挑了挑眉,便继续道:“当初他落水,人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或许是被人所救。”
“如今他考取了功名,正在四处寻你。”
沈知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铁蛋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许久的石子,突然被人捡起,投进了她看似平静的心湖。
但,也仅仅是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了下去。
她站直了身子,倚靠的姿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冷然:“不可能。”
“他早就死了。”
谢疏白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似乎想驳斥,却听沈知糯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刚才那股醉意仿佛只是假象,此刻的她清醒得近乎冷酷。
“谢首辅,”她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廊柱的纹路,语气凉薄,“我从未轻信过死而复生这种戏文。”
她抬眸,直直看向他,眼底毫无波澜:“我早已让昭华派人回村查过,许家村里铁蛋的爹娘至今仍以为儿子早已溺毙江中,日日在家中以泪洗面。”
“若他真活着,既能四处寻我,便说明神智清明,并未失忆。”
“一个没有失忆、又最是孝顺的人,在飞黄腾达之后,怎么可能不先回去寻自己的亲生爹娘,反而满京城地找一个所谓的未婚妻?”
“何况还是在我与睿王府闹退婚的节骨眼上,让你确认了他的身份。”
这番话,问得谢疏白哑口无。
沈知糯轻轻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她一步步走近谢疏白,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晚风送来她身上清甜的酒香,混合着女儿家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谢疏白的鼻息,扰得他心神不宁。
“所以,谢大人,”她抬起眼,眸中思索的光芒如星辰般闪烁,“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巧了些?”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我甚至都在想,他该不会是想等到我与睿王府的婚约退了,就拿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所谓婚约,挟着舆论与名声,赖上我,逼着我非嫁他不可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