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钢筋,距离地面约二十厘米。他跳了一下,前足勾住边缘,身体向上荡,后足蹬住墙面,一点点挪上去。
站稳。
第二根,更高一点,角度也更倾斜。他调整姿势,用中足和后足同时发力,像攀岩一样把自己“推”上去。
第三根……
第四根……
爬到一半时,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刚才爬过的管道入口,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
如果掉下去……
不建议宿主分心。系统提醒。
专注攀爬。坠落概率:当前高度,若坠落,生存概率约67.3%,但大概率重伤,需长时间恢复。
张浪赶紧收回视线。
继续向上。
越往上,光线越明显。
不再是下水道里那种幽绿的、来自某些发光菌类的微光。
而是……温暖的,橘黄色的,来自人造光源的光。
还有气味。
不再是腐臭、霉变、化学品的混合怪味。
而是……油香。
酱油的咸鲜。某种香料的浓郁。还有……米饭的蒸汽味。
张浪的触须,不受控制地高频颤动。
他的复眼,死死盯着上方。
那里,格栅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锈迹斑斑的铁条,纵横交错,缝隙里透出光。
还有……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老鼠叫,不是虫子爬。
是……切菜声。
笃,笃,笃。
有节奏的,清脆的,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低鸣。
还有……隐约的,人类的哼歌声。
是个女声。
调子很轻快,但听不清歌词。
张浪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他加快了速度。
最后一段,几乎是用“冲”的。
身体撞在格栅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好在声音不大,被抽油烟机的噪音盖过了。
他稳住身体,复眼贴近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间厨房。
不大,看起来是老旧公寓的那种小厨房。瓷砖墙面有些泛黄,橱柜门漆掉了不少,抽油烟机外壳积着油垢。
但很干净。
至少,比下水道干净一万倍。
灶台上放着几个不锈钢锅,其中一个正冒着热气,里面炖着什么,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
砧板上,堆着切好的蔬菜:翠绿的青菜,橙色的胡萝卜片,白色的蘑菇。
水池里,泡着几个碗。
窗户关着,但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楼房的点点灯火。
而厨房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大概二十多岁,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腰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
她背对着张浪,正在炒菜。
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手腕灵活地翻动。锅里的菜随着她的动作跳跃,油星噼啪作响,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张浪的复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盯着她的背影。
盯着她翻炒的动作。
盯着她偶尔侧身去拿调料瓶时,露出的半张脸。
白皙的皮肤。
专注的眼神。
微微抿着的嘴唇。
还有……她哼歌时,轻轻晃动的肩膀。
那么……普通。
那么……熟悉。
就像他前世,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回到家,推开厨房门,看到的那个身影。
可能是母亲。
可能是女友。
可能是合租的室友。
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给自己煮一碗泡面。
但不管是谁,那都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做饭的,会在厨房里哼歌的……
人。
而他,现在。
趴在肮脏的下水道格栅后面。
透过0.5厘米的缝隙。
偷窥。
像一个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幽灵。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意识里。
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在下水道里找不到食物的那种孤独。
不是被老鼠追赶、无处可逃的那种孤独。
而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
那个温暖、明亮、充满食物香气和人声的世界,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却又遥不可及。
因为他现在,是一只蟑螂。
一只只能躲在阴影里,偷一点残羹冷炙,还要时刻担心被踩死的……
蟑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