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冬来得猝不及防,刚入十一月,宁夏戈壁就被寒风裹得严严实实。零下十几度的低温里,吐口白气转瞬凝作冰碴,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陆承安跟着战友们卸了一上午冬储物资,粮食、柴火、煤炭从卡车上搬下来,每一趟都沉得压肩,厚重的棉衣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只觉得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发紫,指腹上的冻疮裂着口子,血丝混着煤尘与泥沙,黏在指缝间,稍一弯曲就钻心地疼。可他没敢停,直到午休的哨声划破戈壁的寂静,战友们蜂拥着往温暖的宿舍赶,啃着冷硬的粗粮馒头取暖,他才抱着贴身行囊,悄悄躲进仓库旁的临时草棚。
草棚四面漏风,寒风卷着细沙灌进来,吹得棚顶的干草簌簌作响,脸颊被刮得火辣辣的。陆承安却毫不在意,蹲下身,从行囊最深处翻出沈青岚送的稿纸,还有柳振邦赠他的钢笔。这笔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除了给柳晚晴写信、写《独柳滩》的核心章节,他从不轻易拿出来。
他把冻僵的双手凑到嘴边,不停哈着热气,搓了好一阵,手指才勉强能活动。握着钢笔的手依旧发颤,笔尖频繁卡顿,墨水偶尔冻住,他就再哈口气融化,指腹的冻疮被笔杆磨得生疼,却浑然不觉。稿纸边缘被寒风刮得不停晃动,他用左手死死按住,一笔一画写下开头。
“晚晴吾友,见字如面。塞北已入深冬,寒风如刀,戈壁覆雪,不知湘地是否寒凉,你是否安好?”字迹工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没提冬储的艰辛,没说手上的冻疮,也没诉戈壁的苦寒,只捡着连队里的趣事,一字一句慢慢写来。
他写战友们劳作时插科打诨的玩笑,写文艺汇演上自己朗诵诗文的模样,写《独柳滩》的创作进展,说已把兵团战友的故事一一写进书里。笔尖在稿纸上缓缓划过,每一个字都裹着他藏在心底的思念,顺着墨迹,漫过了千里戈壁的风雪。
写到末尾,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微微用力,写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柳丝未枯,湘水未断,我将你我故事,一笔一画,写进岁月,写进风沙。渡口之约,从未敢忘,我等你,也请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万望安好。”
写完信,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成方胜状,指尖的冻疮扯得生疼,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折坏了纸页。他把信纸装进信封,地址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错漏一个字,耽误了这封跨越千里的信。
他贴上仅存的一张邮票,那是途经小镇时特意攒下的,一直贴身藏着,边角都被体温焐得发软。指尖攥着信封,用掌心紧紧焐着,仿佛这暖意能顺着信纸,穿过风雪,传到千里之外的湘地,传到柳晚晴的手里。
同棚躲风的战友路过,瞥见他手里的信封,笑着打趣:“又给心上人写信呢?看你这宝贝劲儿,那姑娘定是个好模样。”陆承安腼腆地弯了弯嘴角,把信封贴身塞进内袋,眼底的期盼藏都藏不住,像落了满眶细碎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