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夏天的深夜,夜色彻底笼罩了茫茫江面,渡船开着一盏昏黄的航灯,在漆黑的湘水里缓缓前行。周围只有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和江风呼啸而过的声响,船舱里的同学们大多已经睡熟,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承安毫无睡意,独自起身走出了船舱,扶着甲板上冰冷的铁栏杆,望向湘地方向的黑暗里。夜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带着江水的湿冷,吹得他脸颊发疼,可他却丝毫没有回船舱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看不见的、藏着古镇的方向。
江风越吹越急,也吹醒了他心里那些被离别时的慌乱掩盖的细节。他想起自己登上渡船,扒着栏杆回望的那一刻,只看到她用力挥着手,沿着岸边的滩涂跟着渡船跑,嘴里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
可此刻在寂静的夜里回想起来,他才看清了当时没读懂的画面。她跑着跑着,脚下被滩涂上的碎石绊了一下,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却立刻扶着身边的柳树站稳了,依旧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手,怕他看到她的狼狈,怕他走得不安心。
他想起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依旧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喊,只想让他听到。渡船越驶越远,她再也跑不动了,停下脚步站在那棵老柳树下,依旧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可他却看不到,她放下手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失声哭了出来。
这些画面,是他当时站在船上看不到的,可此刻在深夜的江面上回想起来,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他终于懂了,她在渡口强撑的坚强,她藏在笑容背后的崩溃,她义无反顾的告白与等待,需要拿出多大的勇气。
她明明比他更怕这场离别,更怕千里相隔的未知,更怕身份差异带来的流蜚语,更怕这场等待最终会落得一场空。可她还是在他面前,表现得无比坚定,把所有的不安、脆弱与恐惧,都死死地藏在了心底,只给他看最坦荡、最无畏的模样。
她只想让他能安心地奔赴理想,不用带着牵挂与愧疚离开,不用为她担心。她把所有的难过都留给了自己,在他转身登船的那一刻,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崩溃。想到这里,陆承安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心里又酸又暖,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眼眶也忍不住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