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老营驻地。
正阳门内大街那档子事，一传十、十传百，还没等刘三柱走回营，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老营这边少说都是几年生死拼搏的弟兄，大部分都很是熟悉，刘三柱也算是老营的老人了。
刘三柱刚回营，李四就来了：“柱哥，你不是说出去喝酒，散散心吗？咋这副死相回来，让人给煮了吧。”
说完，还哈哈大笑几声，旁边几个熟悉的弟兄，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下大家都很闷，就拿刘三柱的事打趣了。
当然不是嘲笑，只是起哄罢了。
赵六子凑过来，也乐着说道：“柱哥那体格，谁煮得动他？八成是酒没喝痛快，让酒馆的掌柜给撵出来了吧？”
顿时又是哄笑一片。
但刘三柱没接茬，又灌了一口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有道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刘三柱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姑娘的身影。
若是没退，是不是就能娶了那姑娘。
眼下人走了，再去找叫怎么个事，别人指定把他当坏人。
我刘三柱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
大王如今都要坐天下了，怎么会亏待我们这些老营兄弟，跟着大王殊死拼搏这么多年，怎么也能捞个官当当吧。
那该死的京营降卒，凭什么来管自己的事情。
还说说奸淫妇女，老子裤子都没脱，哪里奸淫了，搭讪都要管？
李老四跟赵六子对视一眼，觉得不对劲，当即收了笑，问道：“柱哥，到底咋回事？你说话啊。”
刘三柱正是气不过，当下没瞒着，说道：“我今天就是去喝酒，回来的时候，路过正阳门那条街，瞅见个姑娘……”
“也不知道咋的，鬼使神差，我这心里头瞧着她，就有了念想。”
李老四一听来了精神：“哟！柱哥，有艳福啊！哪家的姑娘？长啥样？水灵不？”
刘三柱想起那姑娘，语气松快了些：“我瞧上的姑娘，能不水灵吗。”
“挎着个竹篮，低着头走路，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我当时脑子里啥也没想，就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能讨来当媳妇，给老刘家留个后，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赵六子笑着道：“柱哥，你可算开窍了！”
马黑子也嘿嘿笑：“柱哥，你这哪是去喝酒，这是酒还没喝，魂先让姑娘勾走了！那话怎么说来着，酒不醉人人自醉。”
刘三柱没笑，恨恨道：“结果话还没说上三句，冲出来个降卒，把老子给拦了！”
“降卒？”赵六子一愣：“什么降卒？”
“京营的降卒，穿咱们大顺号衣，归顺过来的那帮人。叫什么张守成，管着正阳门一带巡防。”
刘三柱越说越气，“他上来就拿军令压老子，说什么‘军令有明文，敢奸淫妇女者，斩’，让老子走！还说什么要按规定上报！”
“老子就上前说几句话，哪里碍着他事了，还奸淫妇女，这不是纯找事吗。”
“他一个降卒，管到咱们老营头上来了！”
“他娘的！”马黑子一拍大腿：“柱哥，你当时就该揍他一顿！让他知道知道，这北京城是谁打下来的！”
闻，刘三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也想揍来着，可当时被军令唬住了。
“当街那么多人看着，还有俩降卒从街那头赶过来，老子还能真跟个降卒在街上动手？跌份！”
其实刘三柱也是懂的，有个事他还没说，当时那姑娘都喊救命了。
刘三柱再浑，也知道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拦人家姑娘，闹到巡查那儿，会是个什么下场。
军纪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老四不依不饶：“柱哥，你别替自己找补。说穿了，还不是这破军纪闹的！”
这一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大家本来就对最近的军纪颇有怨气，这么一说，顿时就嚷嚷起来。
赵六子立即接话：“老四说得对！以前在河南、在湖广，咱们破城之后，哪回不是该拿就拿、该得就得？”
“那个时候看上哪家姑娘，人家巴不得把闺女送上来！那还要自己去搭话。”
“如今呢？进了北京城，这也不许碰，那也不许摸，连个屁都不能放！”
马黑子也很不爽：“还有那赏钱的事情，弟兄们拼死拼活，跟着大王从陕西一路杀出来，多少兄弟埋在半道上了。”
“如今好不容易打进这北京城，这可是大明的国都！”
“老营弟兄谁不是奔着开国从龙四个字来的？”
“结果呢？发那几两碎银子，够干啥的？打发叫花子呢！”
银子这事，在老营兄弟里意见越来越大、
本来大家都是朝生暮死的，哪有什么存钱的习惯，明天死了，存钱也是便宜别人。
北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本来就是高消费的，几两银子半个月的时间，稍微手脚大一点就见底了。
“你们发现没有？”
赵六子小心看了下周围，然后低声说道：“如今街上巡防的，全是那些降卒！咱们老营反倒被晾在营里，连个守城的差事都不给派！大王这是信不过咱们老营了？”
这话一出，顿时炸了锅，你一我一语，全都是这半个月攒下的火气。
谁还没点怨呢。
都感觉大王这事干得不地道，是亏了老营弟兄们。
角落里，王麻子一直没吭声，听着大伙议论有些沸腾起来，便慢悠悠开口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王麻子是伍长，而且也比较年长，在这群人里头，还是有几分威信的。
他一开口，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王麻子接着说道：“如今是什么光景，往前是什么光景，难道你们想当一辈子的流寇吗。”
“眼下北京城已经被大王拿下来了，自然是要坐天下，开新朝的，那还能是之前当流寇一样。”
“新朝天下，要收民心，收民心，那就得有规矩，你们也不想想，大王入京半月，秋毫无犯，京城的老百姓才安稳下来，商号才重新开张。”
“这要是让弟兄们放开手抢，整个北京城都得乱成一锅粥。”
“到时候大王的江山坐不稳，咱们老营的好日子也长不了。”
“诸位都忍忍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眼看着好日子在眼前，还能跑了不成。”
“等大王的基业稳固了，还能亏待咱们这些从龙的弟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