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登基没几年,国库内库都用光了。
这导致后宫开支常年拮据,内府银钱紧缺,宫中份例屡屡削减,张嫣身居深宫,衣食用度处处受限,常年过得清简压抑,并无该有的尊荣安逸。
某种意义上说,懿安皇后是天启朝遗留的皇室核心长辈,代表着上一朝正统门面。
在崇祯心里里,等于上一朝的基业败亡在自己手里,面对兄长遗后,如同败家子弟面对家族长辈,满心羞愧自责,打心底觉得没有资格登门问安、坦然相见。
周皇后内心轻叹,道:“皇上放心,如今皇嫂生活安逸。”
“r儿是个孝顺的孩子,自南迁以来,在礼法上就没有亏过。”
“住的宫殿早就修缮了,吃的用的,都是最高等份例供奉,半点没有缩减,车马仪仗齐全,体面周全。”
崇祯闻,微微点头:“也算那逆子有孝心了。”
顿了顿,又问了句:“皇嫂还是在抄写佛经吗?”
听到这话,周皇后面色一僵。
崇祯当即看出来有些猫腻,面色一沉,追问道:“皇后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是那逆子,干了什么事情?”
周皇后只是略微迟疑,而后道:“哪有什么事情瞒着皇上,只是如今皇嫂,哪里还会抄写佛经呢。”
崇祯有些疑惑:“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皇后白了崇祯一眼:“非要臣妾把话说明白吗?当初皇嫂为何主动闭门礼佛抄经,难道是因为皇嫂喜欢佛经?”
崇祯有些纳闷:“皇嫂不抄写佛经,还能干嘛?”
周皇后看向崇祯的眼神,已经很是无语了。
原本很多话不想直接说开的,但既然皇上都问到这般程度了,也没必要藏着了。
非要藏着,还以为r儿对皇嫂不好呢。
当即开口讲述道:“当初皇嫂日日闭门抄经念佛,哪里是真心偏爱禅卷经文?”
“不过是身处深宫,皇上事事猜忌防嫌,朝堂风波不断,天下一日乱过一日。”
“皇嫂无子嗣傍身,娘家远在河南战火之中,进退皆要避嫌,多说一句便容易落个后宫干政的口实。”
“偌大皇宫困着她一人,不能游园散心,不能随意见人,不能过问外事,除了礼佛抄经打发漫长孤寂时日,还有什么法子安身度日?”
崇祯闻一怔,一时哑口无。
周皇后缓了缓语气,继续道:“如今不一样了。”
“r儿把城南一处临湖的旧苑囿拨给了皇嫂常住,殿宇暖阁全都翻新收拾妥当。”
“院落里移栽了腊梅、山茶,冬日花开不断。”
“原先皇嫂身边只剩两三个老旧宫人伺候,如今配足十二名宫女、四名内侍,另有一队缇骑守着院门,安保周全妥帖。”
“往日宫里膳食处处省俭,一碗精致点心都要再三斟酌开销,现下小膳房专门随时候着,南北贡品鲜果、滋补药膳按时送入宫苑,衣料首饰由内库按需支取,不必记账报批,更不用精打细算委屈自己。”
“前几日天降初雪,皇嫂便带着贴身侍女乘小辇出宫,去往近郊的报恩寺赏雪听钟。”
“东宫早早就提前吩咐地方值守军士清道戒严,仪仗随行护卫,一路安稳顺遂。礼佛归来还顺路去了城郊梅园,折了几枝寒梅带回居所插瓶。”
“白日里或是铺开宣纸临摹古帖字画,东宫库房里前朝名家字帖、绝版古籍任由皇嫂挑选取用。”
“或是在暖阁里摆弄花草,教习身边小宫女刺绣女红。”
“兴致上来,还能召旧日相识的勋贵诰命入苑小坐闲谈,喝茶赏景,不必再顾忌宫里规矩森严,连会客都要请示。”
“前些日子皇嫂念起早年爱听弦乐,r儿听闻消息,直接令教坊司选派两名稳妥乐伎,平日在苑中抚琴奏曲,解皇嫂烦闷。”
“从前皇嫂身居紫禁城,四方消息闭塞,满心牵挂河南宗族生死却半点无从打听。”
“如今东宫派人往返打探北方消息,但凡寻到张氏宗族流落幸存之人,便送来书信禀报,愿意接济银钱田产妥善安置,事事都替皇嫂思虑周全。”
说到这里,周皇后有些感慨:“从前皇嫂是把自己囚在佛经与高墙里,藏起心思,敛去性情,只求无过保命。”
“如今不必再畏首畏尾,不必事事谨小慎微,不必看着国库拮据连一身新裘衣都不好意思申领。”
“不用困在方寸殿宇之内,想出门赏雪便出门赏雪,想会客闲谈便会客闲谈,衣食无忧,安保无虞,万事周全。”
“从前是借佛经渡苦寂,如今是拥风月度闲年,自然再也用不着日夜枯坐抄经了。”
“前几日臣妾前去探望,见她眉眼舒展,面色红润,谈之间笑意多了许多,再无往日那份沉甸甸的落寞与压抑。”
“这般松弛快活的日子,皇嫂说,现在的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快乐。”
周皇后之所以了解这么清楚,是因为两人经常在一起。
要知道,懿安皇后听着是前朝遗孀,感觉好像年纪很大一样,但实际上,今年周岁才三十七。
皇室再是节俭,那也算是养尊处优,放到后世,属于妥妥的成熟美妇。
周皇后也才三十二岁。
说完,周皇后心里也很感慨。
对于皇嫂的过往,周皇后很清楚,自十五岁入主中宫后,就没什么好日子。
天启朝要防魏忠贤、客氏构陷谋害,后位坐得如坐针毡,说话做事步步藏锋芒,生怕落人口实被废后、加害。
崇祯朝好一些,但生活拮据。
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自由舒适。
崇祯良久沉默后,这才艰难开口:“是朕错了。”
“是朕对不起皇兄,也对不起皇嫂。”
“朕守着江山如履薄冰,便把这股子戾气,也带进了后宫里。”
“总以为节俭是德,防避是理,反倒叫皇嫂受了半辈子拘束委屈。”
周皇后见其心结松动,语气也柔和下来:“皇上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彼时北都局势一日险过一日,内帑空空如也,边关军饷尚且凑不齐,宫中节流也是万般无奈之举。”
“只是境遇不同,心思便不一样,如今南都根基稳固,府库充盈,r儿有底气这般奉养长辈,也是天时使然。”
崇祯摇了摇头:“话虽如此,终究是朕考虑不周。”
“择一个天晴的日子,朕备上一份亲手题写的字幅,再挑几样南边新进的上好笔墨砚台,亲自去苑中登门探望。”
“从前碍于君臣叔嫂之别,刻意疏远避嫌,反倒生分了亲情。如今大势已定,再端着帝王架子,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周皇后轻声道:“如此最好,皇嫂见到皇上,心里必定也是宽慰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