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面上那层愤怒还留着，眼底翻涌的情绪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

秦昊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收拢，指节在掌心里硌出几道红痕，反复了两回才将胸中那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垂下头，肩背微微弓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沉沉的，尾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怒颤，道：

“对不起，林大哥，我控制不住自己。”

林长空没急着接话，偏过头看了秦昊一小会儿，目光平平和和的，道：

“你的心情我理解，这很正常，血海深仇，换作谁听见仇人的消息，心情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愤怒，一样的想要将仇人碎尸万段。”

秦昊依坐回石凳上，脊背没有方才那么直挺挺地梗着了，肩膀也松了几分。

可两条腿还绷着，搁在膝上的手也没完全松开。

他沉默了几息，到底没忍住，抬起头来，眉心那道竖纹拧得更深了些，开口问道：

“林大哥，你说大秦帝朝来人了，那是什么人来了？”

语声里掺着几分急切吗，几分压着的火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和期待。

“好像是你认识的人。”

林长空把茶盏往桌心推了推，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碰，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道：

“我喊他过来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朝胡不凡那边递了一道传讯。

等不多时，坡下那条青石小径上便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头的一道步子迈得急，袍角被风带得一掀一掀，正是胡不凡。

他身后跟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人，月白长袍束着玉带，行走间脊背挺得笔直。

可那脚底却有些发飘，踩在青石板上都不大敢用力的样子。

他目光左顾右盼，又不敢真的往四下里乱看，只把视线钉在前方三尺的地面上，神色绷得紧紧的。

再往后，青云大帝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袖着手，身量松松垮垮的，脸上那层神情闲适得很。

他边走边偏头看了看坡侧的溪涧，又抬眼望了望坡顶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活脱脱一个遛弯的老翁。

原来青云大帝在青云宗里听胡不凡说起，林长空那几个弟子从帝路秘境回来了。

其中还有那个异变先天鸿蒙混沌体，他便动了兴致，要过来瞧一瞧这些后辈。

胡不凡哪敢拦他，引着路一道往牛家村后山来了。

三人上了坡。

“林师弟，人带来了！”

胡不凡朝林长空拱了拱手。

“嗯！”

林长空轻轻点了点头，道：“麻烦你了，林师兄！”

“哪里，不碍事！”

胡不凡笑着回应道，又朝秦昊几个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站着。

青云大帝则随意地在林长空侧边站定了，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

落在秦昊身上时多停了一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打量。

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讶震骇之色，这几个小娃子真的都是混沌体和荒古圣体，天骄榜的那些介绍竟然都是真的。

林长空起身来，朝秦昊和几个弟子道：

“来，给你们介绍个人。”

他抬手往青云大帝那边一让，语气平平淡淡的，字字都咬得清楚，道：

“这位，是咱们青云宗的开山始祖，青云大帝！”

这话落进秦昊等人耳中，他们整个人先是怔了一怔，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

青云大帝四个字他当然不陌生。

自打进青云宗那天起，祖师殿的牌位上，长辈们的谈里，藏经阁最深处那几卷不轻易示人的古册中。

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出现过。

可那都是纸上的字，殿里的牌，口耳相传的旧事。

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活生生地站在一个人面前。

秦昊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青云大帝脸上，看了好几息，才把眼前这人与那些古册里的记载的以及广场的那尊石像面容对上号。

萧凡，孔武，韩飞几个也齐齐跟着起身，八只眼睛全落在青云大帝身上，一个赛一个地睁得圆。

孔武嘴巴微张着，喉咙里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给咽了回去。

韩飞站在他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指节泛着白。

他们心中满是惊涛骇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好似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一般。

秦昊头一个反应过来，赶忙抱拳躬身，腰弯得极深，脊背几乎与地面平了，恭敬行礼道：

“弟子秦昊，拜见始祖！”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亮堂堂的，尾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颤。

萧凡紧随其后，礼数周全，腰弯得端端正正，声音清越：

“弟子萧凡，拜见大帝始祖！”

孔武和韩飞他们也齐声行礼，一个声音憨厚敞亮，一个声音斯文清朗。

道道惊动赤诚的声音叠在一处，在暮色里荡开去，惊得溪涧边那几株灵桃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们这一礼行得极重，腰弯下去半晌没直起来。

他们脸上那层激动涨得通红，眼底的敬仰和崇拜浓得化不开，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