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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2章 柳絮又白了

春天是踩着融雪来的。

先是屋檐上的冰棱一滴一滴地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然后护城河边的柳枝鼓出了嫩芽,绿得发亮,像谁拿毛笔蘸了最淡的绿颜料,一笔一笔点上去的。再后来,巷子里的野猫开始叫春,声音又尖又长,在半夜划破寂静,吵得阿黄睡不着。

阿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它趴在藤椅下面,蓝布外套垫在身下,搪瓷缸子靠在左前爪边,旧毛线帽压在肚子底下。这些东西围了一圈,像一堵矮墙,把它和这个屋子隔开,也和外面那个没有老李的世界隔开。

它瘦了很多。

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毛失去了从前的油亮,变得干枯,打结,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成片脱落。眼睛周围糊着眼屎,鼻子干裂,舌头伸出来的时候能看到上面布满了裂纹。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它的眼神——从前那双总是亮晶晶的、一听见老李咳嗽就竖起耳朵的狗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灰,像落了灰尘的玻璃珠子,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张婶每天来,把饭盆推进来,有时候是肉汤泡饭,有时候是白水煮鸡胸肉撕成条。阿黄吃得很少,一天就几口,勉强维持着一口气。张婶急,蹲在门口隔着门缝跟它说话:"阿黄,你得吃东西啊,你不吃怎么等老李叔回来?"

她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

"等老李叔回来"——这句话让阿黄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不是它"懂"了,而是它的身体在告诉它:等了这么久,门没有开过,脚步声没有再响过,烟草味一天比一天淡了。它的鼻子不会骗它。

但"不回来"和"永远不回来"是两回事。

阿黄的世界里没有"永远"。它只知道,老李出门了。出门就会回来。只是这次久了一点。久了很多。但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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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柳絮开始飘了。

阿黄记得柳絮。

去年这个时候,老李牵着它去护城河。柳絮像雪一样漫天飞舞,落在老李的头发上,落在阿黄的鼻子上。老李站在柳树下咳嗽,咳得弯下腰,阿黄就用脑袋拱他的手。老李咳完了,直起腰,摸摸它的头,说:"阿黄,你看,像不像下雪?"

阿黄不知道像不像下雪。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是暖的,柳絮是痒的,风里有河水的味道。

现在柳絮又飘了。

从窗户望出去,巷子口那棵老柳树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柳絮打着旋儿飞过来,贴在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层。

阿黄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柳絮。

它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扒了两下门板。

张婶听见动静,从隔壁探出头来:"阿黄?你要什么?"

阿黄不叫。它只是扒门,一下一下,指甲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张婶明白了。

"你想出去?"

阿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婶犹豫了很久。她打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阿黄,你要出去走走吗?"

阿黄从门缝里挤出来。

它的腿软,走两步晃一下。前爪的伤口结了痂,但还没好全,踩在地上微微发疼。它出了门,站在巷子里,鼻子使劲嗅。

风里有柳絮的味道。

有泥土解冻的味道。

有隔壁王叔炒菜的油烟味。

有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

没有老李。

阿黄沿着巷子慢慢走。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怕踩碎什么。它走到巷口,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仰起头。

柳絮落在它鼻子上。

痒。

阿黄打了个喷嚏。

它站在柳树下,风吹过来,柳絮糊了它一脸。它没躲。它站在那里,仰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人从柳絮里走出来,拍拍它的头,说"阿黄,回家了"。

没有人。

只有柳絮。

阿黄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李家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

去年这个时候,老李就站在那里。

阿黄趴下来,趴在门口,趴在它等了十六天的那扇门前面。

张婶给它拿了条旧毯子铺在门口,它没理,就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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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老李的侄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搬家公司的小伙子,一个收旧货的。侄子站在门口,指挥着:"柜子里的东西装箱,衣服叠好,那张藤椅……藤椅不要了,太旧了。"

阿黄听见"藤椅"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收旧货的弯腰去搬藤椅,阿黄冲上去,龇牙,低吼,挡在藤椅前面。

"这狗——"收旧货的后退一步,"它咬人啊?"

侄子皱眉:"阿黄,让开。"

阿黄不动。

它把前爪踩在藤椅的扶手上,身体压低,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警告声。那不是普通的狗叫,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护食。

侄子踢了它一脚。

不重,但阿黄被踢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它没叫,没跑,只是重新站好,更紧地挡在藤椅前面,眼睛死死盯着侄子的脚。

"算了算了。"张婶从隔壁过来,拉住侄子,"藤椅别搬了,留给阿黄吧。"

侄子甩开她的手:"张姨,你不知道,这房子我打算卖了。东西能卖的卖,不能卖的扔。一条狗还能拦着我不成?"

"你卖了房子阿黄怎么办?"

"送去收容所啊,我说了。"

张婶的嘴唇抖了一下:"老李叔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黄。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侄子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他低头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藤椅,最后摆摆手:"行,藤椅留下。其他东西装箱。"

阿黄看着他们把老李的衣服装进纸箱,把搪瓷缸子收起来,把旧毛线帽叠好放进去。它没拦。那些东西的气味已经被装进纸箱里封存了,它拦不住。

但藤椅留下了。

藤椅留在老地方,在窗户下面,阳光每天下午会照到扶手上,照出木头上的裂纹和磨损的藤条。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那些人搬走了老李的柜子、桌子、床。屋子空了。越来越空了。

最后侄子拎着行李箱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阿黄:"张姨,这狗你先养着。实在不行就送收容所,别让我再看见它。"

门关上了。

这次不是锁上,而是真的关上了。

阿黄趴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周围只剩下藤椅、蓝布外套、搪瓷缸子、旧毛线帽,和越来越淡的烟草味。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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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张婶把阿黄带到了自己家。

不是阿黄自己走的。是张婶弯下腰,把它抱起来的。阿黄挣扎了,但没有用,它太瘦了,力气小得可怜。张婶把它抱出老李的屋子,穿过巷子,抱进自己家。

张婶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她给阿黄铺了一个纸箱子,里面垫了旧衣服,放在阳台上。阿黄被放进去,立刻跳出来,往门口跑。

"阿黄!"张婶拦住它,"你跑什么?"

阿黄往门口挤,被张婶挡回来。它又往窗户跑,跳上窗台,鼻子贴着玻璃,看着巷子对面——老李的屋子,门紧闭着,窗户黑洞洞的。

"你看看你。"张婶蹲下来,看着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肋骨都出来了。你再这样下去,命都没了。"

阿黄不理她。

它跳下窗台,在张婶家转了一圈。没有老李的气味。到处都是张婶的气味——油烟味、洗衣粉味、肥皂味。干净,但陌生。它不喜欢。

它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看着外面。

外面有阳光,有风,有柳絮,有隔壁王叔在院子里浇花。一切都在继续,世界没有因为老李的离开而停下来。只有阿黄停了。停在了老李出门的那天。

张婶给它端来一碗肉汤。这次是排骨汤,炖了很久,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阿黄闻了闻,喝了两口。

张婶笑了:"这才对嘛。你得吃东西,才能等老李叔回来啊。"

又是这句话。

阿黄又喝了一口。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它只知道,如果它不吃东西,它就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等不了了。等不了了,老李回来的时候,它就不在门口了。

它要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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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阿黄第一次在张婶家睡着了。

不是那种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的打盹。是真正的、沉下去的睡眠。它趴在阳台的纸箱里,身体蜷成一团,头埋在尾巴下面,呼吸变得均匀,缓慢,深长。

张婶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阿黄终于开始放下了。

但她不知道,阿黄在梦里又回到了老李的屋子。

梦里藤椅还在,蓝布外套还在,搪瓷缸子还在。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咳嗽了两声,低头看它:"阿黄,过来。"

阿黄跑过去。

老李的手摸在它头上,粗糙的,暖的。

"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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