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没说话。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夜空。
花果山的夜和别处的不一样。天上的星星多得像一口打翻了的碎银子,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穹顶。银河从瀑布的方向流过来,横贯过头顶,一直淌到海岸线的尽头。
“那小子变了挺多。“猪八戒忽然说。
孙悟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嗯。”
“以前在沙漠里的时候,他一声不吭的。现在话多了。”
“话也没多到哪里去。”孙悟空说,“但他心里装的比以前重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黑风洞吗?”
“他说要我自己打。”
“那是理由,不是原因。”孙悟空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以前在西域的时候,被人追着跑,被人打,最后自己站住了。他知道一个人站住是什么样的。他不替你走那一步。”
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你呢?你不替他说话,你也觉得我自己打比较好?”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火堆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俺跟你一道走了十四年,你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猪八戒的嘴动了动,没答上来。
“行。“他说。
“行。”他说。
孙悟空在猪八戒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他袈裟下面露出半截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把旁边一片更大的荷叶扯过来盖在猪八戒的肚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楚阳旁边。
楚阳还靠在树干上,没睡。他手里握着一片桃叶,指腹沿着叶脉慢慢地摩挲着,眼睛半阖着望着瀑布方向的水雾。
“你觉得他行吗?”孙悟空用尾巴尖拨了一下楚阳的肩膀。
“他打得过我吗?”
楚阳睁开眼睛,看着孙悟空。
“跟我没关系。”楚阳说,“他自己就能行。”
孙悟空没再问。他翻了个身,四肢摊开躺在草地上,尾巴搭在肚皮上,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猪八戒就被凉意冻醒了。夜里寒气从草地上漫上来,把他的袈裟浸得潮乎乎的。他打了个喷嚏,吸溜了一下鼻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浅金色的,把整个花果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桃叶上的露珠在光芒中闪得晃眼,每一片叶子尖上都挂着一颗半透明的珠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往下掉,打在下面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瀑布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像一道连绵不绝的白噪音,把周围一切细小的动静都裹了进去。水潭边那一大片光滑的花岗岩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汽,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楚阳已经站在水潭边了。他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醒得早了。”他头也没回。
猪八戒提着钉耙从桃林里走出来,身上那件袈裟还是潮的,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走到水潭边,打了个哈欠,朝四周看了看。
水潭不算大,大约十几丈见方,水是深绿色的,靠近瀑布的地方翻滚着白色的水沫。瀑布从晒经台方向倾泻下来,落差大概四五丈,水流砸在水潭里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溅起的水雾飘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凉意。
“跑。“楚阳说,“先沿着水潭边缘跑,跑到太阳照到你对面的山壁为止。“
“现在太阳还没照过来呢?”
“对。所以先跑。”
猪八戒吸了一口气,把钉耙扛在肩上,开始沿着水潭边缘跑。
岩石地面被水汽浸得湿滑,他第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赶紧稳住重心,小步小步地往前挪。跑了大半圈的时候,腿开始发酸。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钉耙压在肩上越来越沉,每跑一步都觉得耙杆往肉里陷进去一分。
“你扛着的那个是你的兵器不是你的祖宗。”楚阳的声音从水潭对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猪八戒的耳朵里,“你怕它掉下来所以才夹着肩,把它放下来。让你的背去撑。”
猪八戒咬着牙把钉耙往上提了提,肩膀卸掉一点劲,用后背把耙杆托住。
“呼吸。“楚阳又开口了,“你在憋气,跑一步憋一下。喘出来。“
猪八戒张着嘴,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吸进去。脚步果然轻了一些,虽然腿还是酸,但呼吸顺了之后整个人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太阳从山脊后面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光从水潭东边开始蔓延,先照亮了瀑布溅起的水雾,水雾在阳光里碎成了无数颗金黄色的微尘,然后光继续移动,慢慢爬过水潭的水面,爬上猪八戒脚下的岩石,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跑完第八圈的时候,太阳终于照到了他对面的山壁。灰褐色的岩壁上挂着几根绿藤,藤叶被阳光照透了,脉络清晰可辨。
“停。”楚阳说。
猪八戒立刻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满头的汗顺着圆脸往下淌,滴在岩石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把钉耙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抬头看楚阳,汗珠子在他猪鼻子的褶皱里聚了一大颗,一低头就滚下来。
“跑完之后,去拍水。“楚阳说,“一拍,马上提。提起来的时候手腕要转。“
猪八戒喘匀了气,走到水潭边上。水边的岩石被水泡得颜色更深,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把钉耙倒过来,用耙背对着水面,吸了一口气,往下拍。
水花四溅,像炸开了一朵白色的花,水珠朝四面八方飞出去,淋了他一脸,最大的水花只到他膝盖。
“太散了。”楚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你拍下去的时候手是僵的。手心贴紧耙杆,拍完的瞬间手腕朝外翻。再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