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杜鹃这边才终于动了。
……
当天夜里,崖州湾一处不挂牌匾的院落,平日里看着普普通通,今晚却一辆接一辆马车悄悄从侧门进入。
没有随从,没有大阵仗,甚至每辆马车抵达的时间都故意错开。
崔族长来了,陆族长来了,金家族长也来了,除此之外,前几日那些被细作接触过的家族话事人,一个不落,全都被“请”了过来。
有些人刚下马车时脸色都白了,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前几日干过什么,一路被带进最里面的议事厅。
看到自家族长也在,更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难道事情暴露了?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厅里没有官兵,没有刀斧手,更没有上来就抓人。
周杜鹃坐在最上手,左边是宋留白,右边是刘景元,桌上还放着一个木匣。
等所有人都到齐以后,周杜鹃才抬头:“各位不用紧张,“今天请大家来,不是问罪。”
这话一出,下面几个人反而更紧张了。
陆族长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问:“周都督,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杜鹃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陆家那位二房老爷:“陆二老爷,前日有人跟你说,只要陆家以后愿意配合齐王和衮王,陆家现有的外贸权益全部保留,等拿下琼州以后,还能再多分一些产业,对吗?”
轰!
陆二老爷脸色瞬间惨白。
陆族长猛地扭头:“老二?你——”
“族兄!”陆二老爷一下站起来:“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他确实找过我,可我只是听了,什么都没做!”
其他几个被接触过的人脸色也变了,有人下意识想解释,周杜鹃却摆摆手:“我说了,今天不是问罪,他们能找你们,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至于你们有人听完以后想停投资,有人想转移财产,有人准备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些——”
她顿了一下:“我都知道。”
整个议事厅一下安静得可怕,被点到的人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可周杜鹃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愣住:“我也不怪你们,人想保命,很正常,想保家族,更正常,当初请你们来琼州的时候,我就说过,愿意来,我们欢迎,不愿意来,我们不强求,
现在也一样,谁若觉得琼州这条船要沉了,想走,可以。”
她语气平静得甚至没有半点怒意:“产业该怎么清算就怎么清算,能带走的私产,你们都能带走,琼州绝不扣着你们不放。”
这一下,反而没有任何人说话了,几个原本真动过跑路心思的人甚至更加坐立难安。
金族长皱眉:“周都督,你今晚把我们全叫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当然不是。”
周杜鹃终于笑了:“我只是想在你们决定走不走以前,先给你们看点东西。”
她看了一眼宋留白,宋留白伸手,将桌上第一封信推了出去。
“这是齐王亲笔。”
第二封。
“这是衮王回信。”
第三封。
“这是双方关于封锁琼州海贸的往来。”
最后。
周杜鹃打开那个木匣。
一块玄黑色令牌落在桌面上。
啪。
声音不大。
却让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族长脸色同时一变。
崔族长第一个站了起来:“这是……”
宋留白淡淡道:“四皇兄的亲王令,真的,我可以认。”
整个议事厅里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几个刚刚还想着解释自己为什么接触细作的人,也彻底愣住。
刘景元笑眯眯地抽出其中一封信:“各位不是想知道,齐王和衮王到底准备给你们什么好处吗?正巧,他们自己写得挺清楚。”
他慢悠悠念道:“商贾逐利,大族尤甚,断其财路,则人心自散。”
在场十一族之人,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刘景元却还没停:“待其内部生隙,可许以旧利,诱之为用。”
听到这里。
刚刚还说“人家只是让我们留条后路”的几个世家话事人,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可真正致命的,是下一句。
刘景元脸上的笑都更深了:“事成之后,琼州诸业,皆可重新分配。”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刚刚细作怎么说的?只要他们愿意配合,过去的利益不变,独家贸易不变,甚至还能得到更多!
结果呢?人家自己私底下写得明明白白,重新分配!
什么叫重新分配?他们十一家砸进去的一百八十万两还算不算?花重金买的船呢?建的货栈呢?拿到手里的独家经营权呢?
真到了齐王和衮王手里——谁还认他们?
陆族长慢慢扭过头,看向自己那个前两日还差点被说动的族弟:“这就是你说的……给咱们陆家留一条后路?”
陆二老爷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半晌,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娘的!“他们耍老子?”
周杜鹃:“……”
她差点没绷住。
上一刻还在想着要不要跑路。
下一刻发现对方是想先骗他反水再杀猪。
立场转得倒是挺快。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那几封信一封一封摊开,让所有人自己看:“证据就在这里,信,你们可以验笔迹,火漆,可以验,王令,也可以验,至于前几日来找你们的人说过什么,
你们自己最清楚,所以今晚我不替任何人做决定。”
周杜鹃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还是那句话,觉得琼州不值得赌,现在想走的,可以走,我周杜鹃绝不拦。”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决定留下,那从今晚开始,就请各位先弄清楚一件事,外面那群人封的,不只是琼州的海,他们盯上的,也不只是我们周家和宋留白。”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齐王与衮王亲笔写下的那几封信:“还有你们,你们现在手里的货、船、商路、工厂、独家经营权,全都是他们眼里的肉。”
厅内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些族长原本只是凝重的脸色,已经一点一点变成了难看。
尤其崔族长,他想到自家被抢走的那艘商船,想到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大掌柜差点死在海上,又看着眼前那句轻飘飘的——
“琼州诸业,皆可重新分配。”
老人家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周杜鹃没有催。
宋留白也没有开口。
他们今晚真正要做的从来就不是逼十一大世家表忠心。
而是把选择摆到他们自己面前。
走,或者留,都由他们自己选,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得看清楚了再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