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静贤微微侧头,四周寂静无声。
“魏叔叔,”棠儿声音微带哽咽:“你告诉我,是谁,害了我爹爹。”
十岁的小姑娘死死捏着手,白皙的手背上现出淡淡的青筋。
整个人都在颤抖,可望着他的眼神,却执拗非常。
魏静贤回头,目光幽深落向棠儿。
良久,低声:“有些事情,不知道,才不会痛苦。”
棠儿瞳孔颤动,有什么在她心中轰然崩塌。
一滴泪先滚出眼角,紧接着泪水连绵不断淌下面颊。
她猛地闭上双眼,胸口起伏着,一字一颤:“是我父皇,对吗?”
魏静贤偏首,避而不答。
“你爹爹不肯说,我亦不会说,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长久硬撑的身子,行至屋门前,魏静贤伸手扶住冰凉门框,借着这一点支撑,慢慢挪步,走进屋内。
棠儿立在原地,缓缓仰起头,望向头顶那株梧桐。
有风吹来,枯黄的叶片一片接着一片朝她压下来。
她脚下像是失了根基,整个人恍若要栽倒。
阿渊及时扶住她。
方才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望着中棠儿,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抬起手指,想要去擦拭掉她脸上的眼泪。
她却挣开了身子,踉踉跄跄地往她娘离开的方向追去。
“棠儿——”阿渊跟在她身后。
婉儿红着眼眶站在窗边:“可要我把她劝回来。”
魏静贤垂眸:“不用。”
“她是个孝顺的孩子,不会告诉她娘。”
听到这一句,婉儿落下泪来。
太多事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在金陵知道真相时,她满心恐慌。
回到京都,她第一时间带棠儿来魏府,想让棠儿替魏静贤诊脉。
那会儿其实还抱着侥幸,以为魏静贤不同于江枕鸿,阿妩对他没有男女之情,皇帝没那么恨他。
而现实却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即便到了此刻,她也接受不了。
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每个人都好好的。
——
灰蒙暮色覆满山林,风穿隙而过,松涛低咽。
一方青石碑矗立着,碑面刻着“江府君元配盛氏雪晴之墓”。
右侧落款:夫江枕鸿立。
经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
旧墓旁侧,立着一方低矮新坟。
无碑。
棠儿跪在新坟前的湿土上,鬓边白花,在满目灰青中摇摇欲碎。
“是他害的你····”她垂着眼,长睫剧烈震颤。
焚过的香灰纸烬,被暮风轻轻一卷,零零散散飘旋而起,轻轻落在她素白衣摆,又悄无声息散去。
棠儿望着那散去的灰烬,一声细碎哽咽冲出喉咙。
她胸腔剧烈起伏,额头抵上冰凉的新坟土,
“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阿渊一直守着她,瞧见她这般,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心疼。
他伸出双手,小心将她苍白的脸从冰冷湿润的坟土上轻轻捧起。
用大拇指细细擦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
棠儿睫毛狠狠抖着:“可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泪珠顺着棠儿的脸颊滑落,阿渊便觉得被眼泪浸湿得而掌心疼起来,一路疼到了心底。
他伸手一把将棠儿揽入怀中,用尽力气抱紧,想驱散她自骨髓里漫出来的寒凉。
压抑许久的呜咽放声出来。
“爹爹不说,魏叔叔也不肯说,他们瞒着此事,是为了娘亲和我,可我已经知道,我要如何面对他,面对娘亲,我又该怎么说?”
阿渊:“不用面对,也不用说,跟我回南越。”
“你师父和师祖,都盼着你回去与他们团聚。”
棠儿抬眼,目光茫然望向远山之外。
回南越,便不必面对他。
可一念及娘亲,心口便狠狠抽痛。
她想即刻奔到娘亲身侧,让娘亲像小时候那般抱抱自己。
可她不能。
自己已经痛苦到这般地步,若娘亲得知真相,又是何等摧心断肠。
但她亦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在娘亲面前假装快乐。
离开,似乎是唯一不必直面他们的选择。
···
入了冬,满城的桂花树都黄了叶子,唯独吴家桂园里仍有桂香萦绕。
暖阁里,欢儿摘了一捧金黄的小花,往上一扬,花瓣飘下来,淋了自己一身。
他笑得开怀。
阿妩坐在临窗的茶案前,素手斟一杯茶送到吴羡面前,他抿了一口,旋即又望着欢儿,眼里带笑。
“这孩子在你身边,性子倒是比从前欢快了不少。”
阿妩望着欢儿,从前只盼着孩子平安无事,能时不时见上一面,便已知足。
可习惯了夜里有只温热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偎在身侧,糯糯地唤娘。
便想从朝至暮,都能看见他。
当真是贪心了。
眉眼轻轻垂落,一缕藏不住的愁绪漫上眼底。
欢儿小跑着奔来,轻快地唤了一声娘,阿妩把他揽进怀里,取过一旁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净他掌间的花瓣碎屑。
吴羡坐在一旁,瞧着她眉眼间的忧思,转瞬换上温柔欢喜。
他知道女儿心里藏着两难。
眼前这份圆满,也只是镜花水月。
赶往京都的路上,他便提前收到司烨大捷的消息。
司烨早在事发之初,便摸透盛清歌的全部谋划.
这一仗,本可以不必开打。
寻常守成帝王,遇上这般局面,第一念头应是消弭刀兵,保国境安稳。
可司烨偏不。
他选择将计就计,一边等着对方掀起战事,一边暗中各方调兵布防。
在看似被对方逼入困境时,他所有部署都排布妥当。
如此,才能在短短三月,击溃北戎与西狄联军,这般战果便是太祖在世也未必能办到。
这一场大胜,不单单是迫使北戎西狄俯首纳贡,更是狠狠震慑了漠北其余蛮族。
此战证明他不仅是守国之君,更是能开疆拓土的雄主。
可偏偏这样的人,做下了一件最为人所不齿的恶事。
而这事不能说,也不敢说。
“父亲,”阿妩忽然望着他:“我离开江南的时候,给棠儿去了信,告知她我回京都的事,如今,南越和大晋误会已解,战事也歇,却一直未收到棠儿的回信,您在江南可有收到?”
吴羡回过神,压着手里轻晃的茶盏。
确实有一封,是棠儿亲自送来的。
那夜她来吴宅,身着一身素衣,鬓边别一朵白绢花,眼睛红肿,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了。
她跪在阿妩房门外,默默磕了三个头。
吴羡忘不了她离去时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她才十岁,寻常女孩这般年纪,都能安享父母膝下的温存,可棠儿自六岁之后,便再也得不到那样的暖意。
小小年纪辗转流离,扛下本不属于她的苦楚。
这所有苦楚的源头,全因司烨。
吴羡不信他下定主意害人时,不曾预想过阿妩和棠儿的崩溃。
他想过,还要继续这样做。
那他的爱与被爱之人来说,就是毒药。
这封信,吴羡一直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