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之后,脚步又顿住。
爹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见死不救是孬种。
爹去边关那年,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玉儿,爹这辈子没教你别的,就教你一条――咱老樊家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当孬种。”
她站在崖边,把爹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又想起宁娘,想起那丫头每天趴在肉铺门口盼她回来的模样。
要是她见死不救,这人死了,她这辈子能睡得安稳?
咬了咬牙,樊长玉绕到侧边的缓坡,手脚并用往下溜。荆棘划得手背生疼,她全然不顾,三下两下滑到崖底,踩着乱石朝那人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伤得比她想的更重。
脸上糊满血污,看不清眉眼,却能瞧出轮廓凌厉。肩上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背上两个血窟窿,箭杆早已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肋下一道大口子,衣裳撕裂,露出发白的皮肉。
浑身浴血,身下的石头都被染成了暗红。
可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很弱,却真实地起伏着。
樊长玉蹲下身,盯着那张血糊糊的脸。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若是没伤,定是个俊朗的后生。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忽然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就因为一张脸,竟站在这里犹豫半晌?
摇摇头,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刚触到人中,那双眼睛骤然睁开。
樊长玉吓得手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黑如深潭,不见底,眼神里淬着凌厉的杀气,像淬过火的刀子。可在看清她的脸时,那股狠戾忽然散了,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终于被寻到。
樊长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锣,却字字清晰:
“……救我。”
“救我……必有重谢。”
话音落,眼一闭,又昏死过去。
樊长玉蹲在原地,托着他的头,望着那张血污模糊的脸,愣了三息。
那一眼,她忘不掉。
那双眼睛黑得慑人,可看清她的瞬间,却亮得惊人――亮得像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她低骂一声:“凉的。”
四处扫了一眼,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石滩,将人拖过去放好。又捡起散落的东西:断箭扔在一旁,长剑收进包袱,布包系好往背上一挎。
弯腰,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往背上一背。
重得要命。
这人看着精瘦,背在身上才知是骨头裹着腱子肉,沉得像半扇猪。樊长玉咬着牙起身,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心里嘀咕:这趟亏大了。野猪没追着,倒捡了个濒死的麻烦。诊费二两,药钱另算,能不能收回来还两说。
可既已背起来,总不能扔下不管。
深一脚浅一脚往崖上爬,背上的人昏得死沉,脑袋耷拉在她肩头,温热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你可别死我背上,”她边走边嘟囔,声音压得低,“死了我可说不清。”
那人没动静。
“听见没?撑住!撑到赵大叔那儿再死!”
依旧没声响。
樊长玉咬咬牙,加快脚步。
太阳渐渐偏西,林子里暗了下来。她背着个大男人,踩着乱石枯枝,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赶。到半山腰时,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樊长玉脚步一顿。
那人嘴唇微颤,像是在说什么。
她侧过头,把耳朵凑上去。
“……冷。”
声音轻得像缕烟,几乎听不见。
樊长玉心头一紧,脚步陡然加快,跑了起来。
三月的山里,日头一落,气温便降得邪乎。这人流了这么多血,再冻着,真能把命送了。
背上的人随着奔跑颠簸,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她的衣襟。
“别睡!”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带着急,“听见没?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人没应声。可伏在肩头的脑袋,却轻轻动了一下。
樊长玉不敢停,一口气跑到山脚,穿过乱葬岗,远远瞧见青禾县的北门。
城门还未关。
守门的老吴头正收拾摊子,见她背着个血人狂奔过来,吓得手里的摊子都差点翻了:“樊家丫头!这是谁啊?”
“路上捡的!”樊长玉喘得胸口起伏,“快让让,找赵大叔!”
老吴头赶紧闪开,看着她像阵风似的冲进城门。
巷子里已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飘来饭菜香。樊长玉背着人穿过巷子,几条狗被惊得狂吠不止。
赵铁柱家的院子在西固巷底。她一脚踹开木门,将人重重放在院中的石板上,扯着嗓子喊:“赵大叔!快出来!”
屋里一阵响动,门帘一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手里还端着碗。
“咋了这是――”赵铁柱看清地上的血人,饭碗差点脱手,“这谁?!”
“山上捡的。”樊长玉抹了把脸上的汗,头发黏在额角,“快救他,快不行了。”
赵铁柱把碗往窗台上一放,蹲下身翻看伤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抬头盯着樊长玉,眼神复杂:“丫头,这人你在哪捡的?”
“东山头,崖底下。”
“他身上的伤……”
“我知道。”樊长玉打断他,刀刃似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刀伤箭伤,不是善茬。但人还活着,您先救,救活了再论别的。”
赵铁柱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