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被一个小丫环接过挂起来。内里还穿着半旧的银灰绣缠枝莲的褙子,鬓边的珍珠簪子歪了一根,眼角带着明显的青黑,全然没有往日江少夫人那般从容温婉的模样。
一进门,她看见江莞莞,眼圈先红了,福了半礼,声音都发颤:“莞妹……”
“嫂嫂快坐,这是怎么了?可是侄儿着了凉?还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江莞莞连忙起身扶她,示意翠珠把榻上的软垫往她身后塞了塞,又亲手递了一杯温茶到她手里。
“先喝口茶缓一缓,有什么话慢慢说,在我这儿没外人。”
顾婉婷捧着那杯热茶,指尖的凉意慢慢散了,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滴在茶盏沿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莞莞,你可得帮帮我,帮帮你哥哥……这日子,我实在是快撑不住了。”
江莞莞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稳得像定了海神针。
“嫂嫂别急,慢慢说。兄长在翰林院当差,前儿我还听侯爷提了一句,说他近来编的《前朝艺文志》进度不错,圣上面前都夸了两句,怎么就出事了?”
“就是因为这书,才出的事!”
顾婉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无奈。
“你大哥前几日校稿,发现里头有几处记载错漏,偏偏那几处错,是翰林院王学士的手笔。夫君性子直,当场就指出来了,还当着几位编修的面,把稿子改了。你是知道的,那王学士是李太师的门生,平日里在翰林院说一不二,你大哥这么驳了他的面子,他能不记恨?”
江莞莞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我就说前几日遇到大哥,看他脸色不好看,我问他他只说是翰林院事多累的。原来根子在这儿。王学士心胸素来不宽,大哥当众扫了他的颜面,他自然要找由头给大哥些苦头吃。只是……这和大嫂你急着来找我,有什么牵扯?”
“何止是牵扯!他这是把手伸到我们江家内宅来了!”
顾婉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又连忙压下去,怕失了体统。
“三日前翰林院的同僚在醉仙楼吃酒,你大哥也去了。酒过三巡,那王学士突然拍了拍手,从后堂领出来两个姑娘,说见你大哥平日里在翰林院当差辛苦,身边连个贴心服侍的人都没有,特意把这两个姑娘送过来,给你大哥铺纸磨墨、暖床递茶。”
江莞莞的眉瞬间皱紧了,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这是公然往大哥房里塞人?大哥当时就该推了,同僚之间哪有送丫鬟送女人的道理,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你大哥何尝不想推!”顾婉婷苦笑着摇头。
“当时满座七八位大人都在,王学士端着酒,说‘江编修莫不是嫌我送的人粗鄙,入不了你的眼?’这话一出口,满座的眼睛都盯着你大哥。
你大哥要是当场驳了,那不就成了公然不给上司脸面?往后在翰林院,他还能有好日子过?王学士随便给你穿几个小鞋,那《前朝艺文志》的编撰差事,你大哥就得被踢出来。”
“所以大哥就把人带回去了?”
江莞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窗外的风卷着一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衣襟上。
“是,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当场喝了那杯谢酒,把两个人带回了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