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活得太久了。
久到超出了她自己最初的预想。
新世界的医疗技术迎来了大爆炸,天赋体系逐渐融入了日常基因,人类的寿命被大幅度拉长。
她就这样,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她看着旧长城最后一截布满抓痕的残骸,被玻璃罩圈起来,变成了供小学生参观的博物馆。
她看着王德发折腾了几十年的光头,终于靠基因技术长出了茂密的黑发,结果老东西嫌打理麻烦,又自己给剃了。
她看着孙毅终于学会了如何浪费生命,开始每天提着水桶去河边钓鱼。
一条都钓不到,第二天接着去。
因为他终于明白,明天一定会照常到来。
秦照夜走得最早。
青禾穿着黑风衣,参加了他的葬礼。
王德发后来也走了。
老流氓临死前还在拔输液管,骂主治医生技术烂,说自己只是睡一觉,明天还有大酒局要赶。
孙毅活得最长,熬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头。
最后几年,他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脑子全糊涂了,每天都在家里神经质地写写画画,说自己在找一个被藏起来的空间坐标。
他死前一天的深夜,忽然精神好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茫然的执拗。
“青禾,我是不是……弄丢过谁的一条路?”
青禾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是。你欠他一条路。”
孙毅叹了口气,像是个没完成作业的小孩:“那没找到啊……”
“可惜,再也找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孙毅闭上了眼睛,再也没醒过来。
老伙计们像秋天的叶子,一片接一片落尽。
认识青禾的人也越来越少。
……
又过去了很多年。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青禾躺在疗养室的床上,阳光隔着纱窗滤进来,很柔软。
医生早上来查过房,委婉地告诉她,器官已经衰竭到了极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
青禾很平静地点点头。
她已经是老奶奶了。
活得太久,该打招呼的人早就在地下等她了。
她遣散了照顾她的年轻姑娘,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房门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生命监测仪微弱的滴答声。
青禾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随后,她撑着床沿,用极其缓慢、吃力的动作坐了起来。
她颤巍巍地弯下腰,从床底最深处的暗格里,拖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金属盒。
里面有着几张泛黄的合影,一枚断裂的箭头,那本写得密密麻麻、被翻烂了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