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走进指挥部的时候,步履都很谨慎。他们不清楚这位刚刚光复北平的年轻将领对商界是什么态度。冷家骥更是多留了个心眼——他在沦陷期间被迫担任过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一些虚职,这件事在北平商界无人不知,但也无人敢提。
李宏没有让他们坐太久。他让人搬了椅子,倒了茶,然后开门见山。
“诸位都是北平工商界的栋梁。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要训话,也不是要摊派。我是想听你们说说北平现在的经济,到底是什么状况。”
冷家骥和张新吾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开场白,不像是一个占领者会说的话。冷家骥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如实表明商会愿配合支持行营工作。他把“配合”两个字说得很轻,显然是在试探。
李宏摆了摆手让冷家骥坐下,直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谈配合而是想知道有什么困难。冷家骥坐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决定不再绕弯子。
“李长官既然问了,我就直说。北平现在的工商业,只剩半口气了。沦陷五年,日本人对北平的经济实行统制政策,所有的钢铁、煤炭、棉花、粮食全部由日本军方指定收购,价格压到成本以下。我认识一个做铁工厂的,日本人给的铁锭收购价只有市场价的四成,他的工厂做了两年就给做垮了。大一些的企业直接被日本人强行收购,要么加入日方合资,要么关门。粮食和棉花的流通全部被日本人控制,统制收购价格低过种植成本,加上华北连年干旱,物资极度匮乏。工厂的机器被拆走运往东北和日本本土的不知多少,留下的要么损坏,要么缺乏零部件维修。工人方面,有手艺的技工不少被迫改行拉黄包车,有的干脆出城逃荒去了。”
封竹轩站起来补充,他走路时右腿微跛,是去年在车间被倒塌的机器砸伤的。他说永增铁工厂的皮带车床被日本人拆走了三台,最值钱的一台德国造铣床在沦陷第二年就被日军卡车拉走只留下一张写着日文的收条,工人们把那张收条撕碎扔进炉子里烧了。如今想复工,缺原料,缺设备,更缺技术工人,原来带出来的徒弟跑得只剩下五个,五个都是拖家带口走不掉的。封竹轩的声音在说到此处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
乐佑申接过话头,他比封竹轩年轻些,四十出头,绸缎庄在沦陷期间被烧过一回,重新开张后又遭日军征用了一批存货。他说百姓手里没钱,购买力已经跌到谷底,开织布厂的没原料,开染坊的没有染料,开铺子的没有货,老百姓连煤都买不起,冬天在屋里裹着被子发抖。商业流通基本停摆。恒丽号已经有半年没有从江南进到一匹新料子了。
孙孚凌接着发。他是六个人里最年轻的,三十出头,华西大学毕业生,一年前回来继承家业。他父亲把烂摊子交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日本人把能抢的全抢了,剩下个壳子,你看能不能撑住。”孙孚凌说到如今粮价一天数涨,法币的信用已经烂到了根上,老百姓人心惶惶,随时可能爆发动乱。
李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梁舒云在旁边做记录,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片刻。
冷家骥把话接回去。他的措辞比刚才更直接了——工业没有原料,商业没有流通,农业没有收成,民生没有购买力,四样全空。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商人不是不想恢复生产,是不敢。我们不知道打了仗以后税收怎么定,物价怎么管,货币怎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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