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声音很低很低:“天若还有眼……就让我一个人死吧。这些兵,这些百姓……他们不该再死了。”
或许是永历帝的死打击到了李定国,也或许是他的声音当真是被上天听到,没几日李定国就病倒了,病情迅速恶化,只是他在昏迷中嘴里依旧喃喃念着什么。
李嗣兴凑到他耳边,听着父亲一遍遍地唤着陛下和大哥,泪流满面。
六月二十七日。
李定国从昏迷中醒来,他的眼神格外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他整了整衣冠,伏下身,向东而拜,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停顿了很久。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伸手握住李嗣兴的手腕,又握住身旁副将的手,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草:“任死荒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把最后的力气都凝聚在这句话里:“……无降也!”
毕,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头缓缓垂下。
李嗣兴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手从自己腕上滑落,停了好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永历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晋王李定国,含恨而卒,年四十二。
全军缟素。
所有人默默地摘下头盔,跪在帐外,最后一次送别他们的将军。
可人死了,军队还在,活着的人,总要面对活着的问题。
李嗣兴跪在父亲的灵前,茫然地攥着拳头。
他知道自己太年轻了,他压不住阵脚,那些将领们也开始互相猜忌。
李嗣兴在混乱中勉强支撑了几个月,最终在九月派人向吴三桂递交了降书。
十二月,他率领剩余的一千二百余名官兵及家眷正式投降,吴三桂没有为难他们,清廷也没有追究。
这支从大西军到南明、从四川到广西、从湖南到云南、从孟艮到缅甸边境走了半辈子的队伍,终于停下了脚步。
可总有人没有跪。
有数千部众拒绝投降,他们带着兵器,散入中缅边境的丛林深处,自称桂家,敏家,他们在那些没有人愿意去的深山里扎下根来,只是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
一百多年后,乾隆征缅甸时,仍有他们的后裔应募为向导,他们早已忘了自己祖先来自何方,却依然记得一个名字――晋王。
而勐腊的百姓感念李定国生前的军纪严明,感念他对百姓秋毫无犯,秘密将其遗体敛葬于勐腊东山。
他们称他为“汉王”,称他为“天王神”,称他为“晋王菩萨”。
因为怕清军掘墓,又在别处设了多处疑冢。
如今勐腊县城郊,依然存有晋王墓遗址和汉王庙旧址,从未被彻底遗忘。
天幕之上,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最后定格的,是勐腊东山那片寂静的山林,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支遥远的挽歌。
一代名将,终究落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