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有这样的门客,何等忠义?”他感叹道,随即挥了挥手,“准了。让他收殓。”
消息传到杨艺耳中时,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泪流满面,朝着大帐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叠彩山。
他置办棺木,准备完整衣冠,亲自为瞿式耜和张同敞缝合身首,整理遗体,为他们穿好最后的衣衫。
缝合尸体的时候他的手竟出奇的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带着歪扭的针脚去见祖宗,也不能带着不整的衣冠去往另一个世界。
最终,他将二人一同葬在桂林北门风洞山麓。
可他知道,一旦立碑起坟,清军随时可能掘尸,所以他只敢浅葬,不敢起坟包,不敢立墓碑。
他只在墓旁搭了一座简陋的小屋,住了下来。
他要守着他们。
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后来,张同敞的家人悄悄迁走了他的遗骨,与妻子许氏合葬于尧山南麓,瞿式耜的灵柩也被其孙瞿昌文带回了故乡。
叠彩山上,只剩下那座无碑的孤坟和杨艺。
可杨艺没有走。
他依旧留在风洞山,守着那片曾经埋下过张同敞残墓的土地,年年祭扫,岁岁不辍。
直到他老去,直到他死去,直到他再也起不了身。
南明朝廷得知消息后,追赠瞿式耜为“粤国公”,谥号“文忠”。
追赠张同敞为“江陵伯”,谥号“文烈”。
后人在叠彩山立“成仁碑”,至今仍可凭吊。
天幕外,哭声已经无法抑制。
有人掩面,有人垂泪,有人死死攥着拳头,却止不住肩膀的颤抖。
刘备的眼眶早已泛红:“瞿式耜有杨艺,何其幸也。张同敞有瞿式耜,何其幸也。而我汉家天下,有这样的人……何其幸也。”
朱元璋早已再次掩面。
朱棣也扭过头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张同敞说得没错。
哪怕到了那边,哪怕见到了他和爹二人的魂灵,他们也绝对不会怪他。
他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瞿式耜死守孤城,看到了张同敞奔赴老师,看到了金堡以僧身叩求,看到了杨艺披麻戴孝,跪哭营门。
他们全都看到了。
他们一丝一毫都不会怪。
这世间最远的距离,莫过于生与死,而这世间最近的距离,也莫过于忠与义。
瞿式耜和张同敞,隔着牢房,隔着生死,隔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末世,却从未分开过。
他们所守护的不只是大明,他们所守护的是华夏人骨子里那口不肯咽下去的气,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是即便知道这座城守不住,这个朝廷救不回来,也绝不逃跑的倔强。
这份气节,刻在骨子里,融在血里,一代一代,传了千年。
所以即便隔了百年千年,即便他们和瞿式耜、张同敞并不处于同一个时代,也依旧有无数人会为之落泪。
朱棣低声开口。
“愿二公永安幽冥,魂兮不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