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二人依旧粒米未进。
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僵硬,原样端走,第二日又换上新的,依旧原样端走。
孔有德曾命人强行掰开他们的嘴往里灌粥,可瞿式耜死死咬着牙关,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硬是一口没咽。
张同敞双臂已断,无法挣扎,却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牙齿嵌进肉里,宁死不肯张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松手。
“疯子……两个疯子……”有人低声嘟囔,退了出去。
孔有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一日又一日,两人的身体渐渐虚弱下去。
瞿式耜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眼窝深陷如枯井,颧骨高高凸起,那身官服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地垂着。
张同敞更惨,双臂已断,终日躺在床上,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目光却越来越涣散。
可他们看得很开。
一日,瞿式耜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籍草为茵枕u眠,更长寂寂夜如年。”
隔壁传来oo@@的声响,那是张同敞在艰难翻身。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时才有的雀跃。
“好久没有听到老师作诗了。”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仿佛看得极远极远。
“老师写的是今晚?”
“嗯。草褥子硌得慌,砖头枕着冷。”
“学生倒觉得还好。有老师在,这夜没那么长。”
“……滑头。”
瞿式耜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止告天。”
“老师是想苏武和文天祥了。”
“嗯。一个牧羊十九年,一个柴市就义。都是前人走过的路。”
“那我们走的路,后人也会记得吗?”
“……会的。”
又是好半晌,瞿式耜才补上了最后两句。
“九死如饴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残灯一室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
“老师,这首诗……可有题名?”
瞿式耜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浩气吟。”
“浩气吟……”张同敞喃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忽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泛了红:“老师,我的手不能动,可否劳烦您……帮我记下来?”
瞿式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张同敞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连阴半月日无光,草蕈终宵薄似霜。
白刃临头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
但留衰鬓酬周孔,不羡余生奉老庄。
有骨可抛名可断,小楼夜夜汗青香。”
毛笔写字的声音沙沙作响,张同敞侧耳听着,待最后一个笔画落下,他忽然有些紧张地问:“老师,我的水平……可有退步?”
瞿式耜看着诗句,眼眶微热,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张同敞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褒奖,笑得像个孩子。
一日深夜,守在外面的清兵抱着刀,正缩在墙角打盹,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是瞿式耜的声音。
“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
愿作须臾阶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
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
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张同敞的笑声从隔壁传来:“这是老师写的那日城破时的你我二人,对不对?”
瞿式耜没有回答,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张同敞又说:“老师,您有没有觉得,那天之后,我骂人的本事见长了?”
“你的本事一直不差。”瞿式耜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又补上一句,“只是从前碍着朝廷体面,不敢放开了骂。”
张同敞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处,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可他边咳边笑,边笑边咳,怎么都止不住。
帐外的清兵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清兵搓了搓手,小声对同伴说:“换……换岗吧。”
同伴也没多问,两人匆匆换了班,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间开始加速。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的身体已虚弱到极点,可精神却像回光返照般越来越清明,他们就这样一唱一和,作了一首又一首诗。
有时是瞿式耜先开口,有时是张同敞起头。
那些诗句被仔细写在纸上,仿佛只要这诗句还在,他们的魂魄就永远不会消散。
已拚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
“老师从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