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哉。”他轻声说。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凉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熄胸中那团火。
他们开始说话。
说崇祯朝的旧事,说当年在朝堂上弹劾奸臣的意气风发。
说弘光朝的乱局,说那些争权夺利、互相攻讦的大臣。
说隆武朝的奔波,说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日日夜夜。
说永历朝的桂林,说这三年守城的点点滴滴――胜仗,败仗,援兵不至,粮饷断绝,友军内讧,朝臣倾轧。
也说家事,说故乡的山水,说已故的亲人,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们说得很多,也很慢,像是在把这一生的话,都浓缩在这最后的夜里说尽。
夜色渐渐深沉。
城外火光映天,清军的营帐连绵不绝。
城内死寂一片,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偶尔有风吹过,吹动门帘,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瞿式耜和张同敞依旧对坐,脊背挺直,神色怡然,灯油将尽,火光渐渐微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们没有再说太多的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便足以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那名唯一留下的老兵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脸。
“大人……清军已经封锁各城门了。”
瞿式耜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老兵退下。
天色渐渐发白,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一点点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瞿式耜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咱们俩的死期到了!”
张同敞也笑了,顺手端起碗,只可惜碗中已无酒,只有残留的酒渍。
他又饮了一口,像是在饮最后一杯壮行酒。
“到了地下,学生还要听老师讲学。”
瞿式耜哈哈大笑:“好!到时候我讲,你听。谁也跑不了。”
天色渐渐发白,冬日的黎明来得晚,可终究还是来了。
辰时,外面的喧闹声骤然增大,片刻之后,那喧闹声便便直抵二人所在的公署门口。
瞿式耜没有动,张同敞也没有动。
他们依旧端坐在那里,红袍如火,青衫如铁。
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清军闯了进来,刀尖还滴着血。
为首那人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堂中的两人,显然没料到在这里会有人如此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拔出刀来,喝道:“起来!跟我们走!”
张同敞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瞿式耜连眼都没抬,只是端起那碗早已空了的酒碗,放在唇边抿了一下――碗中早已无酒,只有残留的凉意。
眼见着二人不搭理他们,清兵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去拽瞿式耜的衣领。
瞿式耜冷哼一声,抬手挡开那只脏手。
“我二人已在此枯坐等候一整夜了,用不着这样急匆匆来绑。”
那清兵愣住了,回头看了看同伴,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老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瞿式耜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张同敞说:“走吧。”
张同敞也站起来,跟在老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署,终究,走进那片……已经不属于大明的晨光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