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了也好。
总比留在这里,和他一起死的好。
“走吧,都走吧。”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
风吹起门帘,瞿式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署里,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
又是好半晌,他转过身,走向内室。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他端来一盆清水,仔仔细细地洗净了脸,梳理好花白的头发,这才缓缓脱下身上的便服,换上那套许久不曾穿过的明朝官服。
红色的袍服,那是朝廷赐给他的最高礼遇,也是他这一生最珍视的衣裳,他一件一件穿好,抚平褶皱,整好冠带,对着铜镜端详了许久。
确保没有任何疏漏之处后,他才一步步来到公署正堂,缓缓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就这样坐着,坐着,静候清兵入城。
与此同时,漓江东岸。
那里有一个人。
张同敞。
他是万历朝首辅大学士张居正的曾孙,时任桂林总督、兵部右侍郎。
此刻,他身边同样空空落落的。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一片沉默中,他忽然转身去牵马。
一只手却猛地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山!”钱秉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太了解这个朋友了,看着张同敞牵马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你要去哪里?”
张同敞看着他,忽然笑了。
“事情……如今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有以一死来报国。”
钱秉镫的眼眶瞬间红了:“别山!丢失的东西可以找回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何必,你何必如此固执!”
张同敞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虽然如此,但以现在的形势,就算留下这条命,也难有作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腕,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往年督兵,将士败走,我坚持不走,将士又重新聚拢,最终还能取胜。可昨天――”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昨天将士败走时,已不惜把我推倒在地而逃走。”
钱秉镫的手僵住了。
张同敞抬起头,眼中只有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哀:“军心败坏至此,除了一死,我还能做什么?”
钱秉镫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他了。
张同敞看着友人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目光越过河流,越过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落在了一座空荡荡的城池上。
“而且……”他轻声道,“老师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
“老师还没有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我……要去陪老师。”
张同敞终究是策马而去。
奔向那座已经注定陷落的城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