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眼神却是一片灰暗。

他比谁都清楚，芜湖弹丸之地，万余疲弱残兵，能战者不过数千，如何挡得住清军数万精锐？

但他别无选择。

皇帝在此，他只能死战。

另一边，南京。

弘光帝和马士英跑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南京城中飞速蔓延。

“皇上跑了！”

“朝廷没了！”

恐慌像决堤的水，冲垮了南京城中最后一丝体面。

六部尚书、侍郎，有的还在衙门里等消息，有的已经悄悄换了便装，让家人收拾细软。

衙役们扔下公文，百姓涌上街头，商铺纷纷关门，哭喊声、咒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有人想起了一件事。

天牢里还关着那个“假太子”王之明。

此前朝廷审了几个月，认定他是假冒崇祯太子之名的骗子，一直关押待决。

如今皇帝都跑了，谁还管他真假？

一群乱民和底层士兵撞开牢门，将那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地拥了出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此！”

“大明还有指望！太子还在！”

喊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考证真假，也没有人在乎。

他们需要一面旗帜，哪怕这面旗子是假的也比没有强。

于是，这群乌合之众簇拥着王之明，一路涌向武英殿。

殿门大开，龙椅空悬。

王之明被推上御座，有人胡乱扯来一件黄色袍子披在他身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

稀稀拉拉的喊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荒诞，几分悲凉。

这个前一天还是阶下囚的“假太子”，就这样在南京城中“登基称帝”了。

可这个“朝廷”，连一道像样的圣旨都发不出去。

五月十五日。

瓢泼大雨。

多铎率领的清军主力浩浩荡荡抵达南京城下。

城门自己开了。

雨点打在官员们的乌纱帽和大红官袍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像斑驳的血泪。

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

这些南京城中最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率领着数百名文武官员，跪在城门两侧的泥水里。

他们手中高举的明朝疆域图册、户口黄册已被雨水打透，墨迹在纸页上洇开。

多铎看着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明朝高官，嘴角微微一扯。

赵之龙膝行上前，双手高举地图册籍，声音发颤：“臣……率南京文武，恭迎大清王师入城！愿效犬马！”

他身后，黑压压的官员们纷纷以额触地，泥水溅上他们低垂的脸。

钱谦益的绯袍下摆浸在泥泞里，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提，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最终任由袍服浸在雨水中。

《听雨楼随笔》记载。

彼钱谦益、王铎等于福王出奔后远迎王师，天大雨，跪伏泥淖中，士马腾踏驰过，麾之起，不敢起，直待大帅豫亲王至，命之起，三呼万岁，然后立身，可谓恭顺。

《明季南略》记载。

文武百官朝豫王于行宫，递职名者如蚁。赵之龙令百姓设香案，每家各贴黄纸，书“大清国皇帝万岁”。

万界天幕前，一片死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