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上来,谁都没喝。
史可法看着马士英,马士英也看着史可法。
沉默片刻。
史可法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思前想后和权衡利弊,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
如果硬立福王,东林党人完蛋,朝堂立刻分裂,江南未战先乱。
如果硬立潞王,“舍亲立疏”,违背伦序,江北那四镇骄兵悍将,就有了完美的兵变借口。
“凭什么不立亲孙子,立一个远房侄子?是不是你们这些文官,想找个好拿捏的?”
高杰、黄得功这些人,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主?给他们这个借口,他们真敢反。
南明,等不到清军来打,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门见山:“以亲以贤,惟桂乃可。”
桂王朱常瀛――神宗之子,崇祯帝的亲叔父!
论亲,比福王更近;论贤,久居藩邸,素无恶名。
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答案!
既不是福王,也不是潞王。
是桂王!
马士英闻,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立刻回应:“亦佳,但须速耳。”
――也可以,但要快。
史可法听明白了。
马士英根本不在意立谁。
他在意的是“快”。
快,才能定人心,堵住那些军头们的嘴,南明也不会乱!
两人又密谈一阵,敲定了大致方略。
史可法起身告辞,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帐前的马士英,欲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打马而去。
马士英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负手在帐前踱了几步。
他身边那位干练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制台,史枢部这便走了?”
“走了。”马士英负手而立,“他选了桂王,我答应了。各取所需。”
“只是――”文士犹豫了一下,“制台当真觉得,桂王便是万全之策?”
马士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半晌,冷笑一声:“万全?这破船似的江南,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转身走回帐中,径直坐到主位上,拿起案上一封未曾发出去的书信,看了看,又丢下。
“史可法守得住礼,守得住心,可他守不住这个局面。”马士英的声音很低,“他说以亲以贤,惟桂乃可,那是因为他想的是长远大计,想名正顺,天下归心。”
“可眼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眼下这局面,要的是快,是定,桂王远在广西,一来一回少说数月,数月……那些骄兵悍将早就翻了天了。”
文士试探道:“那制台为何……”
“为何答应他?”马士英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因为我想明白了。桂王也好,福王也好,潞王也好,立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定策之议,由谁来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定策之功,必须在我!”
文士一怔,旋即恍然:“制台的意思是――”
“史可法想的是天下大义,想的是托起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可他忘了――如今的朝廷,是个空壳子。”
说到这里,马士英突然眯了眯眼。
史可法是南京兵部尚书,可以调动南京的一些兵力。
虽然他手里没多少实权,但那块招牌还在,南京那些部院大臣,也未必都会听他这个“凤阳总督”的号令。
他得把那些人拉过来。
马士英沉吟片刻:“去,给南京诸位大人下帖子,邀他们……到浦口一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