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盅,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厂区东侧那栋虽然亮着路灯、但里头只有一两层楼亮着灯光的六层现代化玻璃大楼,转头看向甘守田,主动抛出了一个深层次的问题:
“甘老哥,账面产值五个亿确实漂亮。但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无论是周边的注塑五金,还是总厂这边的高速贴片和车载屏组装,说到底,咱们蝶飞电子干的依然是‘买别人的核心芯片和光头、赚辛苦加工费’的代工组装活儿。”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那栋六层大楼:
“我每次经过你们厂区,看你配套建起来的那栋六层光电研发中心大楼,里头大半层都黑着灯空置着。甘老哥,这大楼空着也是空着,你就没想过招兵买马,真正自己去攻关研发一项底层核心技术、拿下一批属于咱们蝶飞自己的发明专利,彻底从替人打工的贴牌组装厂,向自主研发的科技品牌转型吗?”
听到“自主研发、核心专利”这几个字,刚才还满面红光的甘守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
他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旁,顺着张明远手指的方向看着那栋冷冷清清的研发大楼,苦笑了一声:
“张主任,您是干大事的明白人,跟您我也不藏着掖着。哪个做实业的老板心里头没做过几个掌握核心专利、不用看外国人脸色的美梦啊?我当初砸了两千多万把那栋六层研发楼盖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鸟枪换炮搞自主研发。”
甘守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茶台旁,抓起烟盒抽出一根软中华点上,满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可真正往这个无底洞里迈了一只脚,我才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门槛有多吓人!”
“张主任,就拿咱们车间现在日夜赶工的这台便携式dvd和车载影碟机来说吧。外行人瞧着我们在无尘车间里用几百万的smt贴片机生产,挺威风、挺气派的;可实际上呢?整台机器里最值钱的三样核心命根子——mpeg-2音视频解码芯片、高精度的激光读取光头、还有上面那块七寸tft液晶显示屏,百分之百全捏在日本索尼、三洋、松下和韩国三星手里!”
甘守田伸出三根手指,给张明远算起了这行当里最残酷的剥削账:
“一台出口欧洲卖一百美金的便携式影碟机,光是向日本和欧美那几个专利联盟交‘6c’和‘3c’底层专利授权费,一台机器刚出厂大门就得先被洋人活生生剥走十二美金的皮!然后再扣掉采购日本光头、解码芯片和韩国液晶屏的五十多美金成本,最后留给我们蝶飞电子两千号工人日夜连轴转的组装毛利,一台机器连三美金都不到!”
“我也想过自己搞研发、自己造解码芯片和光学模组啊!可这一行的核心专利壁垒,那是国外巨头用几十年的时间和几百亿美金堆起来的铁桶阵!”
甘守田磕了磕烟灰,满脸无奈:
“一来是烧不起钱!搞组装代工,今天买来零件明天焊好装箱,下个月就能收回货款见回头钱;可搞底层芯片和光学模组研发,光买一套正版的eda设计软件和精密光学检测仪器就得几千万,投进去三五个亿,熬上三年五载,只要一个参数流片失败,几千万转眼就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二来是根本招不来顶尖人才!咱们大川市毕竟是内陆老工业区,连省会久安都留不住顶尖的微电子和光学博士。我那栋六层研发楼现在只坐了十几个大专和本科毕业的画图工程师,平时只能改改电路板布局、设计一下塑料外壳模具,真要让他们去啃底层芯片架构和光电传感器的硬骨头,那纯粹是赶鸭子上架!”
说到最后,甘守田掐灭烟头,指了指窗外轰鸣的车间,神情复杂地自嘲道:
“我老甘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商人,手底下有两千多号工人指望着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养家糊口呢。守着现有的代工组装线,虽然给洋人交着买路钱、赚的是辛苦血汗钱,但好歹旱涝保收一年能落下几千万纯利;真要是把全部身家押进去搞什么核心专利研发,万一一步踏空资金链断了,我这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业,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