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长,您上午交代要看的《老城区原破产国企未安置下岗职工冬季取暖补贴测算表》,我已经催着财政局和工信局核对清楚送过来了。”
温启山放下钢笔,拿起最上面那份表格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询问资金缺口从哪儿调拨,目光落在了底下另外两个文件夹上:
“国伟,底下这两份又是什么?”
李国伟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地道:
“回县长的话,我中午去财政局取补贴表的时候,考虑到您看完测算金额后,肯定要过问专项资金的调度来源和实物供暖成本。”
“所以我顺道找财政局预算科和煤炭局的同志对了一下底账,把《县财政年底机动资金冗余核查单》、还有《铁山县国营煤矿平价冬储煤直供协议草案》一并整理了出来,关键的数据节点我都用红黄两色便签给您标在页边了,供您决策参考。”
温启山动作一顿,翻开底下那两份文件夹。
只见里面不仅账目清晰,连如果全部改发平价冬储煤能替县财政节省三十八万现金的对比测算公式,都用楷书工工整整地附在了第一页上!
领导只点了一道菜,下属已经把配菜、汤水和筷子全备齐了端上桌!
温启山摘下无框眼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神色恭谨的中年副主任:
“好啊,举一反三、思虑周全!国伟同志,我从市委调来清水县这半年,政府办那帮人要么死板教条,要么推一下动一下。满大院里,也就你办差事最让我省心!”
温启山伸手拍了拍那叠厚实的文件夹,语重心长地勉励道:
“县府办主任那个位置目前空着,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把这份扎实劲头保持住,好好干,把政府办的大盘子替我支棱起来,往后我身边少不了要倚重你这只左膀右臂!”
面对县长几乎挑明了要将他扶正为县府办正科级一把手的重磅许诺。
李国伟脸上没有半点喜形于色的轻浮,反而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微微躬身:
“温县长谬赞了。这两份附件都是财政局和煤炭局的同志们平时底子打得好,我只是在中间跑了趟腿、做了一点汇总归类的本职杂活。能跟在您身边学习服务,是我的福分,往后有什么苦活累活,您尽管吩咐。”
不贪功、不骄躁,把功劳全分给兄弟部门,这份滴水不漏的老成气度,更是让温启山连连点头。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李国伟沿着走廊回到二楼西头的副主任办公室。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保温杯喝口水,综合科的年轻科员小刘就笑眯眯地推门溜了进来,把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土茶放到他桌角:
“李主任,刚从温县长屋里出来呀?这是我老家亲戚自己炒的野山茶,不值钱,但去火气,您留着喝!”
李国伟笑着摆手:“小刘,你又来这套,快拿回去,主任还能白喝你的茶?”
“嗨,李主任您跟我们还见外啥!”
小刘按住茶叶包,满脸感激地道:
“上礼拜三晚上我家里闺女突发高烧上医院,本来轮到我值夜班守机要电报,要不是您二话不说替我在值班室熬了一整宿、第二天早会还替我在温县长面前瞒着没报,我今年的年终全勤奖早就泡汤了!整个政府办上下谁不念您李主任的好?您要是不收这包土茶,那就是嫌弃我!”
见小伙子话说得实在,李国伟也不再矫情,拉开抽屉拿出两盒包装精致的咽喉糖塞进小刘手里:
“茶我留下了,这两盒糖你拿回去润嗓子。快去忙吧,把下午要发的冬季防火通知再校对一遍错别字。”
小刘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这就是李国伟在清水县官场的生存之道——对上,把差事办到领导心坎里却从不居功;对下,温和宽厚、替下属遮风挡雨,满大院上上下下挑不出他半点不是。
李国伟拧开保温杯盖子,刚准备捏一撮小刘送的野山茶放进去。
“叮铃铃——”
搁在办公桌左上角那部黑色的松下小灵通,突然响了起来。
李国伟随手拿起小灵通,低头往绿莹莹的液晶屏幕上一扫。
当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尾号“8888”的移动号码时,李国伟捏着茶叶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怔在了椅子上!
这串号码,他在通讯录最隐秘的一页存了整整一年,哪怕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张明远!
这一年来,为了避嫌,两人平时只在下班后偶尔通个电话或发条短信联系,张明远极少在工作时间直接打他的办公小灵通。
今天下午,在这个龙腾新区刚刚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七天公示期即将届满的节骨眼上,这位在全县乃至全市都如日中天的政坛新星,怎么会突然在上班点把电话打到自己桌上来?!
李国伟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连忙拍掉指尖的茶叶沫子,站起身走到门边将办公室房门反锁,这才按下接听键,双手捧着小灵通贴在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恭敬:
“张主任,您好!我是李国伟!”
听筒那头,传来张明远温和平静的声音:
“李主任,这会儿在县府办忙不忙?我在老城区迎宾路口的‘茗香茶馆’二楼要了个雅间,不知道你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过来陪我喝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