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清水县委大院,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屋里没有开暖气,钱忠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桌上堆得两尺高的安山矿难涉案人员审理卷宗发愁。
他左手夹着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红旗渠香烟,眉头拧成了川字。
桌角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见是张明远的号码,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两秒。
将烟头在搪瓷缸盖子里按灭,钱忠合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依旧是那副古板冷硬的调子:
“张主任,今天你们新区开党工委扩大会议,怎么有空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
彩钢房里,沈砚舟冲张明远努了努嘴,递过去一个“你看吧,这口气多冲”的戏谑眼神。
张明远神色自若,对着麦克风温和笑道:
“钱书记,扩大会议上午就散场了。前两天听县委大院的同志提了一嘴,说您为了把安山矿难那三十几个涉案干部的审理铁案办扎实,连着半个月都在办公室熬到后半夜,两鬓的头发都熬白了一大片。我这当晚辈的听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专门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您老可得注意身子骨啊。”
电话那头的钱忠合愣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两分:
“在其位谋其政,案子不办成铁案,我也闲不下来。张主任是个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不妨直说。”
张明远也不绕弯子,顺着话头就把底牌递了过去:
“瞒不过钱书记。我听说咱们县纪委的刘副书记病休住院,您身边连个能替您盯审讯、分担大案重任的常务副手都没有,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三个人使。”
“正好咱们新区升格之后,纪工委要由市纪委派驻高配干部接管,我手里有一员办案如神、底子干净的纪检老将空了出来,就想着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替您老减减负、分担分担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随后,钱忠合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主任有心了。不过县纪委常务副书记是县委管理的正科级要害岗位,我虽然挂着纪委书记的名头,但人事调配的印把子不在我手里。这事儿,你应该先去跟沈书记和县委组织部打招呼,跟我说不着。”
听到这句硬邦邦的推辞,坐在对面的沈砚舟嘴角一翘,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个“羊肉串”的动作,意思是这赌局他赢定了。
张明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着手机诚恳地开口:
“钱书记,您跟我还打什么官腔啊。您在清水县纪检口子上坐镇了小十年,全县哪个干部是什么成色、小到账本上的一根针,您心里都如数家珍。”
“县纪委的常务副书记,那是要天天跟您坐在一个屋里搅马勺、替您把守审讯铁闸的贴身副手。这个人选要是不合您的脾气、入不了您的法眼,就算县委那边点了头硬塞过去,也不是帮您减负,是纯粹给您老添堵去了!”
张明远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
“所以我连沈书记的面都还没见呢,头一个电话必须先打到您这儿来。只有您老把关点了头,我才敢去跟沈书记张这个嘴;要是您觉得不妥,这事儿我立马咽回肚子里,绝不给您找半点麻烦!”
坐在折叠桌对面的沈砚舟听得眼角直抽抽,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不要脸!”
而在县委大院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机的钱忠合,嘴角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一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是这种把尊重给到骨子里的实诚话!
沈砚舟猜得一点没错。
前阵子因为安山矿难背上“监督失察”的通报批评,钱忠合心里头确实对张明远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张明远拿陈立州的证据直捅市委,虽然除掉了孙建国这颗毒瘤,却连累他这个清清白白干了一辈子的老纪检在档案里留了污点,彻底断了退休前升半格的念想。
可眼下,张明远是什么身份?
二十四岁的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主任,省委郝书记和赵省长跟前的红人!
这么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政坛新星,为了调动一个科级干部,没有仗着势头直接找县委书记沈砚舟压人,反而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第一个打电话来征求他这个“到站老头子”的意见,话里话外全是对他的敬重。
钱忠合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