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哥们儿!借光打听一下,县委沈书记这会儿在哪个棚子里呢?”
那监理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汗,指了指西北角高地上孤零零立着的两间蓝白彩钢房:
“顺着这条推土机印子往西走二百米,门口插着红旗的那间就是!沈书记和李县长刚从三号库房巡视回来,正在那儿对图纸呢!”
“谢了兄弟!”黄毛扔过去一根红塔山,挂上挡一踩油门,朝着西北角驶去。
两间临时拼装的彩钢板房立在土坡上,房顶上压着几块防风的水泥预制板,一根铁皮烟囱从墙洞里伸出来,正突突地冒着蓝白色的煤烟。
彩钢房门口的泥地上,清水县委书记沈砚舟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两块叠起来的红砖上。
这位三十四岁的一县之尊,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老式工装夹克,肩膀和袖口上全蹭满了白灰印子;底下的灰色西裤裤脚高高挽起两道,脚上套着一双沾满干泥巴的黄胶底解放鞋。
他左手夹着一份卷了边的施工蓝图,右手端着一个用老式黄桃罐头瓶改成的厚底玻璃杯,杯子里泡着黑乎乎的浓茶,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工地上盯活的土包工头。
常务副县长李为民穿着件旧军大衣站在他旁边,正拿着红铅笔在图纸上比划着排水暗渠的走向。
听见汽车引擎声,沈砚舟抬起头,看着那辆沾满黄土的奥迪a6停在跟前,这才停下和李为民的交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渣子。
张明远推门下车,上下打量了沈砚舟这身行头两眼,笑着打趣道:
“我老远瞧着还以为是哪个施工队的包工头在这儿蹲着算工钱呢,凑近了一看,原来是咱们沈大书记。”
“堂堂县委书记,放着宽敞亮堂的县委一号办公室不坐,亲自蹲在黄土堆里喝灰面茶、盯钢梁,这份亲力亲为的劲头,要是让报社记者拍下来登在头版上,绝对是全省干部的楷模、人民公仆的典范啊!”
沈砚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晃了晃手里的罐头瓶茶杯:
“少在这儿跟我耍贫嘴!你们龙腾新区财大气粗,修个路都有一大堆建筑公司全套伺候;老子这儿一分钱掰成八瓣花,我不亲自在这儿拿皮尺盯着,底下的包工头就敢用不达标准的材料糊弄!”
沈砚舟转身推开彩钢房的铁皮门:
“有正事赶紧进屋说,没看老子忙得连中午饭都是啃冷烧饼对付的?你要是专程跑来消遣我的,现在慢走不送!”
旁边的李为民哈哈一笑,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冲张明远温和地点了点头:
“明远来了。你们俩聊正事,公路局的陈添还在东头路口等着我核对货运通道的转弯半径,我先过去盯着。”
面对这位一直护着自己的实干老黄牛,张明远收起了玩笑神色,态度恭敬地走上前:
“李叔,工地上风沙大,您腿脚有老寒腿的毛病,盯着工程的同时也得多注意身体。昨晚李建国书记跟我说想回县里跟您做伴,我今天一并跟沈书记落实妥当,改天我带两瓶好酒去家里看您。”
李为民眼角露出欣慰的笑意,摆了摆手:“好,有你这句话,老李那家伙今晚就能睡个踏实觉了。你们聊!”
目送李为民大步走向东侧工地,张明远这才弯腰迈进了彩钢板房。
屋里空间不大,中间支着一张铺着绿塑料布的折叠长桌,墙角的铸铁煤球炉子烧得通红,上头架着一把熏得乌黑的铝制烧水壶,壶嘴正噗噗地往外喷着白汽。
沈砚舟把图纸往桌上一扔,从桌角扯下两只软塌塌的一次性纸杯,顺手拧开一个掉了漆的马口铁罐,捏了两撮碎得看不出形状的茶叶高沫撒进杯底。
他拎起铝壶冲上滚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张明远面前,拉开折叠铁椅一屁股坐下:
“工地上就这条件,两块钱一包的茉莉花高沫,爱喝不喝。”
沈砚舟端起自己那只罐头瓶吹了吹茶沫,直奔主题:
“说吧,电话里神神秘秘的,又是高速铁路立项、又是给我送纪委干部、还要让我帮你拍死两只苍蝇。提前跟你说好,虽然咱俩是朋友,但你在我这没面子,合理合规的事儿我给你办妥,要是来讲人情的,麻溜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