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收进山脊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际亮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系统。
不是不想走,是还没准备好。小池的黑化值已经归零了,阿秀的也是,但她的心里还牵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是小池站在村口石碑旁,仰着头看月亮的样子。
三天后,顾衍之能下床了。
他穿着阿秀给他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袄,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左肩还不能动,用绷带吊着,但他走得稳稳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站直的树。阿秀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絮絮叨叨地让他歇着。顾衍之不说话,嘴角一直弯着,弯了整整一天。
一周后,村长把那口锁魂钟彻底拆了。
钟壁碎成十几块青铜片,每片上面都刻着符文。他把那些碎片埋在竹林深处的土里,在上面种了一棵小竹子。竹子是从旁边移过来的,才一人高,细得像根筷子,叶子稀稀拉拉的。但他浇了水,很认真地浇,用木桶一桶一桶地从溪边提。
“这竹子能活吗?”沈慈问。
“能。”村长拍了拍手上的泥,“下面埋着光,它死不了。”
半个月后,阿秀母亲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她能自已走路了,能自已吃饭了,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个下午。她晒着太阳的时候,顾衍之就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不说话,但手是牵着的。阿秀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牵着手,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她妈腿上,然后坐在她爸旁边。
三个人排成一排,晒着太阳。
小池蹲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块石头,在逗一只蚂蚁。蚂蚁搬着一粒米,被他用石头挡住去路,左绕绕,右绕绕,怎么也绕不过去。小池的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没有发光,但它看起来很温暖,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有了体温的石头。
沈慈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系统又问了。
是否确认离开第五世界?
她还是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
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风从竹林里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溪水的声音。
小池从枣树下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
“沈老师,你在想什么?”
沈慈摸了摸他的头。“在想,什么时候走。”
小池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你想走的时候就走。我会等的。”
沈慈的眼眶红了。
“小池,你不怕我等很久?”
“不怕。”小池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你拿着这个。它会亮的时候,就是你想我的时候。”
石头在沈慈的掌心里,温热的。它没有发光,但它的温度,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沈慈握住那块石头,把它贴在胸口。
“好。我拿着。”
叮!系统提示:宿主确认离开第五世界。倒计时:24小时。
那天晚上,忘忧村举行了第二次聚会。
比上一次更热闹。村长开了三坛老酒,坛子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坛口的泥封上长着白毛,打开后酒香飘满了整个村子。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小池坐在沈慈旁边,碗里堆满了菜。阿秀给他夹了一个鸡腿,阿秀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顾衍之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山尖上是一颗枣——村长从院子里的枣树上最后几颗枣里挑出来的最大的一颗,红得发紫,递给小池的时候说:“吃了这颗枣,以后都不怕了。”
小池把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一个光溜溜的核。他把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装进口袋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沈慈抱着小池,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小池靠在她怀里,手里攥着那颗枣核和那块石头。
“沈老师,你明天走?”
“嗯。”
“什么时候?”
“天亮的时候。”
小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送你。”
沈慈的鼻子一酸。“好。”
两个人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凉凉的,软软的。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一首催眠曲。
小池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慢。他的手还攥着沈慈的衣角,和第一次在树洞里一样,攥着一根手指。
“妈。”他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我喜欢你。”
沈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滴在小池的头发上。
“妈也喜欢你。”
小池弯了一下嘴角,睡着了。
沈慈抱着他,看着月亮慢慢西沉。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叮!系统提示:倒计时——30分钟。
沈慈把小池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发光的竹叶——小池送给她的第一片光。叶子已经不发光了,但它还是温暖的,像一片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落叶。她把叶子放在小池的枕头边,又掏出那块石头——小池让她带走的石头。石头还是温热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池睡得很香,嘴角弯着,眉头舒展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慈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院子里的枣树在雾里若隐若现。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啧啧”声。
村口,石碑旁,站着一个人。
顾衍之。
他穿着阿秀给他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袄,左肩还吊着绷带。他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黄的,照着石碑上“忘忧村”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