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出事了。
那天早上,沈慈还没进教室,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声音很大。
“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在笑,笑声很尖;有人在喊,“给我看看!”声音又急又响;有人在起哄,“哦——哦——哦——”地喊,像看热闹。
她加快脚步,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很响,像警报。
一群人围在最后一排。
脑袋凑着脑袋,一层一层地围上去,像一群啄食的鸡,挤在一起,肩膀蹭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从人缝里挤进去,有人被挤出来又挤回去。
陆北被堵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
墙是白的,瓷砖的,凉凉的,瓷砖缝里填着白水泥,有几块瓷砖裂了,裂纹像蜘蛛网。
他的书包被扔在地上。
拉链开了。
课本散了一地——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还有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有几页被撕破了,纸页在风里飘着,落在地上,又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几个男生围着他。
为首的叫赵磊。
班里的刺头。
长得又高又壮,在同龄人里像一座小山。脸上有肉,腮帮子鼓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厚,下嘴唇比上嘴唇厚,嘴角往下撇。校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好像随时会崩开。他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白面的包子,被他的手攥着,变了形——包子被捏扁了,皮破了,汁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油汪汪的,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他的声音很大,在教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喇叭:
“陆北,这包子谁给你买的?是不是那个新来的老师?”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嘎嘎嘎”的,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着桌子。“啪”,“啪”,“啪”。
陆北不说话。
盯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赵磊把包子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鞋底碾上去。
“噗”的一声,包子扁了,馅挤出来——肉馅是酱色的,和着葱末,沾在地上,油汪汪的,黏糊糊的,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灰褐色的一团。
“吃啊?怎么不吃?”
他的脚在地上碾了一下,鞋底沾了馅,黏糊糊的,他在地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油渍。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声更大,更刺耳。
陆北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包子。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弯,像慢动作——先是第一关节,然后是第二关节,最后整根手指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肉都凹进去了。
但他没动。
沈慈走过去。
步子很快。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嗒”,急促得像鼓点。
“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响。
在教室里炸开。
像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回头看她。
赵磊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嘴巴张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门牙有点歪,犬齿很尖,像吸血鬼。
然后他笑了。
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老师,我就跟他玩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慈看着他。
“好玩吗?”
她的声音很平。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赵磊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嚓”的一声。
“真没劲。”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像在自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