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暴露?”于莉问。
“不藏。放在铁柜里。铜已经来过一次了,他还会来。”
于莉去准备模板。李卫民把那份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吴有德继续研究铜留下的字条。
他把字条翻过来,举到窗户前面,对着太阳光看。纸面在强光下透出一层极淡的图案。
“有水印。”吴有德把字条平放在桌上,拿了一盏强光手电从下方照射。
光透过纸面,水印清晰了。不是市局的水印——市局用纸水印是“公安”二字。不是街道的——街道用纸没有水印。这个水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案。
五瓣梅花,环绕一个“档”字。
吴有德拿放大镜描出水印轮廓,在纸上画了下来。他看着这个图案看了很久。
“档字。档案的档。”吴有德说,“国家档案总局用纸。”
“你确定?”李卫民走过来。
“市局无权接触档案总局的内部用纸。这种纸不流通,不外配,只在档案总局内部使用。能拿到这种纸的人,要么是档案总局的人,要么跟档案总局有直接关系。”
李卫民看着水印图案。五瓣梅花环绕一个“档”字。梅花。
“铜的身份比我们判断的高。”李卫民说,“不是市局内部的内鬼,不是区里的渗透者。来自最高档案机关。”
下午三点,李卫民带着水印发现去找老局长。
老局长家在东城。周副书记带他进去。书房里,老局长还是坐在藤椅上。桌上的茶杯换过了,换成了白开水。
“局长。”李卫民把字条放在桌上,“这个水印。”
老局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这几天越来越涣散,但看到水印的那一瞬间,目光聚焦了。
“国家档案总局。”老局长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一些。
“对。铜字条上用的纸来自档案总局。”
老局长伸手摸了摸字条。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像在感受纸张的纹理。
“铜不是代号。”老局长的声音忽然清楚了,像是从一团雾里钻出来的。
“什么?”
“梅花是一个人的代号。铜也是。”老局长抓住李卫民的手腕,“这个人……在最高的地方。”
“哪个最高?”
“哪个最高?”
老局长的眼神又开始飘了。他松开李卫民的手腕,嘴唇动了动。
“铜不是代号。是姓氏。”老局长的声音变得含糊,“二十年前,南锣鼓巷有一户姓佟的人家……”
“佟?”
“佟家的孩子……走了……二十年……”
老局长的手垂下去,眼神彻底涣散。他转过头看墙上的字画,不再说话。
李卫民站了几秒,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周副书记在打电话。李卫民走过去。
“老局长说了一个姓。佟。”
周副书记挂了电话。“佟?”
“二十年前住在南锣鼓巷。后搬走了。”
“我让人查。”
“不用查。”李卫民说,“我回院里翻旧册。”
回到九十五号院,李卫民让于莉把院内最古老的登记记录找出来。于莉在铁柜底层翻出一本发黄的旧册子,封皮写着“一九五二年住户登记簿”。
李卫民逐页翻。翻到第十七页时停了。
“南锣鼓巷九十三号院,户主佟守正。职务:机关干部。家庭成员:妻,一子。子,时年十岁。”
“九十三号院。”于莉在旁边说,“就是我们隔壁。”
“一九五二年登记的。后来搬走了。”李卫民翻到下一页,“一九五四年注销。注销原因——工作调动,迁往外地。”
“孩子十岁。一九五二年十岁,现在三十二。”于莉在纸上算了一下。
李卫民在白纸上写了一个“佟”字,旁边写了一个“铜”字。两个字并排。
于莉看到后,手里的笔停了。
“铜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钉子。”李卫民说,“是从这条巷子里长出去的根。二十年前他离开时是个十岁的孩子。二十年后他回来时,是能接触全国户籍系统的人。”
吴有德从旁边递过来一份材料。是周副书记刚才派人送来的干部名册。
吴有德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
李卫民看了一眼。
名册上印着:佟明远。归国华侨。现任国家档案总局技术处副处长。全国户籍并网工程技术总顾问。年龄三十二岁。国内户籍登记地——南锣鼓巷。
李卫民把名册合上。
“并网还有两周。”李卫民说。
“他不会等到那时侯。”吴有德说。
“为什么?”
“他已经来过院里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不会等我们查到头上再动手。”
李卫民把名册放在长桌上。旁边是铜的字条、金色徽章、胶片拓印件、郑维国的擦桌布。一桌子的证据,指向通一个人。
“老吴,名册用纸跟字条纸张比对一下。”
吴有德从名册上裁下一小角,跟铜字条并排放在一起。拿卡尺量厚度,拿试剂测成分,拿放大镜看水印。
五分钟后,吴有德抬起头。
“含棉量一致。水印一致。批次号一致。通一批纸。”
李卫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天快黑了。刘海忠在门洞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的规矩字迹上。从最早的“登记不是审人”到最新的“守门不守人,验局不验名”,写了一墙。
“佟守正的儿子。”李卫民说,“在南锣鼓巷长大的孩子。二十年后回来拆这条巷子的根。”
于莉在旁边记录。她写完最后一行,放下笔。
“李局,下一步怎么办?”
“查佟明远的完整履历。特别是出国前的中学档案。”
“为什么查中学?”
“老局长说佟家一九五四年搬走的。佟明远十岁。中学应该是五六年到五八年。五八届。”李卫民看了一眼吴有德,“之前案件中有人试图篡改五八届学籍册。”
吴有德反应过来了。“五八届学籍册。练习本封皮案。”
“对。当时我们以为对方在套孩子信息。现在看,可能是在补佟明远自已的档案断裂。”李卫民说,“他的中学档案缺失了。那一年的学校档案恰好被人动过手脚。不是套别人的信息,是抹掉他自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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