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于富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还有额尔敦的马鞍上挂的那三颗人头。看干枯的程度,死了有一阵子了。”
“人头丢了。”沈炼淡淡道。
“是。”
沈炼走到苦水沟北端的出口处。十三名俘虏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他们中大多数穿着后金制式的皮袍和棉甲,头顶剃了金钱鼠尾。有的低着头瑟瑟发抖,有的梗着脖子瞪眼,但没人敢出声。
沈炼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在队伍末尾,他注意到一个人。
这人跟其他俘虏不太一样。
他没有剃金钱鼠尾,头发虽然散乱,但能看出是被强行束在脑后的汉人发式。
脸型也不是典型的女真面孔——窄颧骨,薄嘴唇,肤色比其他人白了两个度。
最关键的是,这人跪在地上,姿态不卑不亢,既不瑟缩,也不瞪眼,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炼。
“大人!”
看守俘虏的一名前锋营士卒小跑过来:“那个跪在最后面的,一直嚷着要见您。说的是汉话。”
“汉话?”
“对。一口地道的汉话。属下开始以为是假冒的,骂了他几句。结果他把申阳城里的街巷、酒楼、书院的名字报了一长串,连城东卖烧饼的李瘸子都知道。不像是编的。”
沈炼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看见沈炼,眼眶瞬间红了。
“将军!”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小人林杰,申阳人氏!三年前被后金掳去,编入额尔敦牛录充当阿哈!小人不是建虏!小人是大庆子民!”
他砰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地面上,很快渗出了血。
“小人愿归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将军给小人一条活路!”
沈炼看着他。
“阿哈。”沈炼开口,“包衣奴才。”
林杰浑身一颤,低下头:“是。额尔敦把小人当牲口使唤。喂马、劈柴、搬粮,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打仗的时候把小人推到最前面当挡箭牌”
他声音越说越低,拳头在绳索下攥得发白。
“你既然是阿哈,怎么混到骑兵队伍里的?”沈炼问。
“额尔敦这次南下抢粮,人手不够,把牛录里所有能骑马的阿哈都拉上了。小人在申阳时学过骑术,就被塞了一匹瘸马,跟在队伍最后面。”
“刚才的仗,你杀了几个人?”
林杰摇头:“一个没杀。将军冲阵的时候,小人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趴在死人堆里装死。”
沈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林杰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说你愿归顺。”沈炼蹲下来,与他平视,“空口白话,谁信?”
林杰咬了咬牙。
“小人有情报。”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额尔敦出发前,小人在他帐中伺候。听到他跟一个从沈阳来的使者密谈。那使者说——后金要派三千骑兵南下!”
沈炼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千骑兵不走一路。分成十几股小队,每股二三百人,分散在广宁以北一百里的范围内袭扰掠夺。目标是村庄、粮仓、驿站。”
林杰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使者说,这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抢。后金今年秋粮歉收,大军粮草不足。他们要通过掠夺咱们的秋粮来补充后勤,给后面的大部队减轻压力。”
“大部队?”沈炼追问。
“使者没细说。但他提到了一个词——年前动手。小人猜测,后金的主力可能会在入冬之前发起一次大规模进攻。”
沈炼沉默片刻。
“这些话,你能作证?”
“小人只是在帐外听到的,他们不知道小人偷听。但——”
林杰的眼珠转了转,“额尔敦身边那个白甲亲兵巴特尔,他肯定知道更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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