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自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是从身为皇子,身为太子时就带来的。道爷不同,是半路出家,以藩王之身继承大统,故而他的自负不是来自于身份,而是来自于对自己智商的自信。嘉靖帝的自信到了何等地步,他遁入西苑后,把朝政尽数交给宰辅主持,自己通过制衡宰辅来掌控朝堂和天下。严嵩便是最典型的例子,换了别的帝王,最多容忍严嵩五年,便会担心严党尾大不掉而换相。嘉靖帝却一直让严嵩秉政大明。蒋庆之一直觉得道爷最后放弃了严嵩父子,不是因为猜忌,而是因为严嵩太老了。八十多岁的严嵩做事儿都有些颠三倒四了吧?全靠着严世蕃在支应,在掌控朝堂,在票拟。也就是说,严嵩到了后期就是个吉祥物,是个傀儡,真正的首辅是严世蕃。那么,道爷舍弃严党,便是舍弃了严世蕃。蒋庆之走在西苑中,嘴角微微翘起,他知晓自己猜到了道爷对严嵩父子的态度。严嵩是一条好狗。若把严嵩比作是哈巴狗,那么严世蕃就是一条二哈。哈巴狗最会讨主人欢心,没有二心,也不敢有二心。而二哈则不同,乖巧时让主人觉得娇憨,傻乎乎的,很是可爱。犯蠢时,二哈能让主人生出宰了这厮做汤锅的心思。二哈!它会拆家啊!严嵩能做主时,严党无论如何都有一条底线在。严嵩老迈后,严党的掌舵人变成了严世蕃,这条二哈就开始了自己的拆家之旅。广交朋友是个褒义词,但放在严世蕃身上就成了贬义。拉帮结派不说,香的臭的一概不论,严党内部渐渐成了一个贪腐集中营,以及奸佞大本营。而最致命的是,随着严世蕃执掌大权日久,这厮就有些忘乎所以,飞扬跋扈。不,是肆无忌惮!皇长子裕王被克扣钱粮,居然要通过贿赂他严世蕃才能拿到手。这也就罢了,严世蕃竟然把这事儿当做是谈资,道爷听了有何反应?我儿子竟然要求你严世蕃,才能避免饿死?卧槽尼玛!道爷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等待着动手的最佳时机。直至严世蕃在发配途中私自逃回家中,并在家中招揽人手,准备大干一场时,有御史突然弹劾,道爷顺势出手,拿下严世蕃。看!朕对这条二哈仁至义尽了吧?对得住他们父子这些年的付出了吧?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在大明重演!呵呵!蒋庆之不觉得脊背发寒,反而觉得道爷认真的可爱。换了别的帝王,既然觉得严世蕃是祸害,径直拿下就是了。唯有道爷,偏生要先给他几次机会,直至严世蕃一再作死,这才悍然出手。“长威伯!”蒋庆之闻声老!”直庐外,严世蕃笑吟吟的拱手。朱希忠疾步过来,用力捶了一下蒋庆之的肩膀,“回来了,好!”他没问儿子如何,而是用力给了蒋庆之一个拥抱。“听到大捷的消息,我还担心你会得意洋洋,没想到你却舍弃了荣耀,独自回京。”朱希忠一颗心落了一半,剩下的便是对道爷的猜测,“对了,面圣后,陛下如何?”蒋庆之拍拍他的脊背,低声道:“我说了,那是道爷。”“道爷?”“就是陛下。”“……”“你以为陛下是寻常帝王?安心!”蒋庆之松开手,走了过去,严世蕃笑吟吟的道:“恭贺长威伯。”蒋庆之止步,说:“此战元辅手刃一人。”“我爹?”严世蕃哆嗦了一下,他发誓自家老爹别说是杀人,就算是杀鸡都不敢。自从茹素后,严嵩从不去家中厨房,见到杀生总是会避开。这样的老爹,他竟然杀人?“千真万确。”直庐有不少官吏在轮值,此刻大多都出来了。蒋庆之归来,嘉靖帝是什么态度,这是所有人最关切的问题。其次便是严党会是什么态度。大部分人都说严党会推波助澜,落井下石,最不济也会袖手旁观。但没想到的是,蒋庆之提前归来,更没想到的是,严世蕃竟然主动出迎,并恭贺。严党,竟然拿出了和蒋庆之携手的姿态。卧槽!朱希忠在冷眼旁观,看到不少人面色大变,不禁暗笑。这些蠢货,此刻严党依旧是严嵩做主,老元辅可不是蠢货,作为道爷的忠犬,在嘉靖帝未曾明确表态之前,严嵩岂会出手?“元辅帅军在后徐徐而归。”蒋庆之一见面就丢出了两颗糖果,作为对严世蕃示好的回报。严嵩亲临战阵,这是加分。而手刃一人更是令人震撼。但舆论在士大夫们的手中,他们会说:严嵩大把年纪,别说是杀敌,就算是杀狗都够呛!这是作假!今儿消息还未传来,蒋庆之就先为严嵩背书。这事儿,板上钉钉了。所谓的奸佞,他竟然为国杀敌!卧槽!以后谁敢说老元辅是奸臣,他便能用这个战绩去打脸:老夫为国杀敌时,你等在作甚?你等在青楼搂着女妓高歌,狂饮,顺带讥讽老夫为奸臣。看,一个在做,一个在说。就如同蒋巨子所说的,儒家就靠嘴皮子活着,而墨家靠的是行动。严世蕃眼中多了喜色,对严嵩的决定也少了许多抵触,他笑道:“长威伯此战威震草原,捷报抵京,随后天下震动……可喜可贺!”花花轿子人人抬,严世蕃随即化身为蒋吹,吹爆了蒋庆之此战。蒋庆之没耐心和这条二哈周旋,刚想走人,崔元问:“长威伯,何时能犁庭扫穴?”啧!老驸马这个问题,来的正是时候啊!蒋庆之若是担心帝王猜忌,必然会选择低调的答案。如此,外界间接就能获得此次君臣会面的结果。蒋庆之笑了笑,缓缓看向众人,开口:“此事吧,本伯觉着……本伯乏了。”说完,这厮上马,冲着朱希忠说:“回头来家中喝酒,对了,此次我带了不少东西,是送去还是你令人来取?”朱希忠说:“下午我便去。”“好!”蒋庆之策马而去。“这人缺德啊!”有人苦笑。把众人的胃口吊起来了,却施施然走了。让一干人等心痒难耐。严二哈回身,对随从说:“可有消息?”随从说道:“黄锦那边看得严,无法打探到消息。”严世蕃眯着眼,看着那些失望的官吏,“蒋庆之在永寿宫有大半个时辰吧?”“不,一个时辰有余。”“陛下若只是敷衍他,那么不会那么久。一个时辰有余,这是为何?”嘉靖帝见臣子的时间不会太长,一个多时辰的会面时间罕见。连严世蕃都猜不透今日君臣会面的结果。是猜忌呢?还是猜忌!徐阶在值房里写青词。蒋庆之回来了,废了他一张纸。“阁老。”随从进来,“严世蕃出迎。”徐阶毛笔一顿,差点又废掉一张纸。严党竟然选择了和蒋庆之和平共处!这让他的算盘尽数落空。在徐阶看来,蒋庆之挟大功回京,此后声势大涨,蒋党必然会顺势扩张。蒋党的扩张会触及严党的利益和势力范围,两边大打出手,他才有出头的机会。可严世蕃竟然选择了……不,是严嵩竟然选择了和平共处。随从在等着徐阶吩咐。徐阶缓缓书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去,准备些礼物,令人送去新安巷。”“阁老!”随从面色涨红,“蒋庆之可从未送过您礼物!”徐阶是阁老,也是长者,就算是要送礼,也得蒋庆之先开头。徐阶温润一笑,“此乃普天同庆的喜事,当贺!”“是。”随从出去,徐阶面色不改,轻声道:“你还不到二十,便功盖群臣。那么,三十呢?四十呢?须知,月满则亏,人满……则亡!”蒋庆之一路疾驰,直至到了新安巷,街坊们早已闻讯出迎,见他来了,顿时欢呼起来。“恭贺伯爷!”蒋庆之下马,恨不能马上回家,笑道:“今日归家心切,回头请诸位喝酒。”“咱们都在喝着呢!”众人笑了。蒋庆之一怔,等进了巷子,才发现里面竟然摆了流水席。先行回来的胡宗宪出来,说:“得知捷报后,娘子令人摆流水席,另外,把家中爆竹尽数放了,说是为大捷贺。”太张扬了!不对!蒋庆之知晓李恬不是这等张扬的性子,便问:“可是我走后有些不妥?”胡宗宪说:“谣满天飞。”蒋庆之走进府门,回身吩咐,“既然要张扬,那就彻底些。流水席连摆三日。”“恭贺伯爷!”富城带着仆役们恭迎。进了后院,是黄烟儿带着人出迎。“恭贺伯爷!”蒋庆之心急如焚,急匆匆走到了卧室外,止步。“伯爷!”黄烟儿有些纳闷。蒋庆之搓搓脸,跺跺脚,又让人送来水洗手洗脸,把外衣换掉,这才推门进去。卧室内,李恬正抱着孩子学习整理尿布。闻声抬头。夫妻相对一视。“夫君。”蒋庆之近前,先仔细看看她,然后接过孩子举起来。“我的儿!”孩子下半身赤果。身子一颤。一道水柱当头淋下。……新年快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