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礼部。
下值钟响,秦宴散衙,抱文书二卷,慢悠悠出。
他性温,行亦慢。
官轿候于门外,不急上,立檐下,观院中玉兰开得正好。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秦宴立礼部檐下,望玉兰而思守正。
去年十月,魏守正出使前夕,来秦宴府上辞行,其时桂花开得正好
今桂花已谢,玉兰初开,而魏守正音讯全无已五月。
.....
“秦公!秦公!”
一声,自石狮后猛扑而出。
秦宴惊得,定睛一观,原是魏明德。
只见他不知候于此衙门外几许时,一见秦宴,踉跄抢前,两手皆抖。
“秦公!是……是我魏明德!”
秦宴点头。
“明德。”他急扶一下魏明德
“你怎么在这里?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快起来说话。”
“秦公!”魏明德不顾他事,攥秦宴手,急问道
“守正……守正可有消息?朝廷……朝廷可有说法?”
秦宴望着魏明德着急的神色,下意识避开目光,他本来就是个不会说谎的。
为官三十年,同僚皆知,秦公口中,从无半句虚。
“明德。”秦宴叹道:“实不相瞒。”
“昨日内阁有议,所议者,正使臣之事。”
“有议矣?!”魏明德双目,一下亮起。
那张苦了五个月之脸,头一回,浮起一层喜色
“朝廷欲遣人矣?欲救我儿矣?!”
秦宴望其状,心中忽若被物所刺。
“只是……惟有议。”秦宴彻底低声下去
“暂,暂无定事。”
闻,魏明德面上喜色,寸寸僵住。
“没……没定事?”
“没定。”秦宴道。
魏明德立在原处,半晌,无。
突然,全身若被抽骨,缓缓蹲下,蹲于石狮之下。
“五个月了……”魏明德哑声喃喃,“五个月,无音讯。”
“我是夜夜合不上眼,一闭眼,便见守正……
他幼时,胆最小。打雷,须钻我怀中方敢睡……他岂受得此罪……”
“我......”魏明德抬头,老泪已下
“我本欲去寻那逆......不,去寻魏逆生。”
魏明德突然改,似“魏逆生”三字,烫口。
“可是守正离家那日,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去寻那分宗之人。
若老夫去寻之,守正在党项得知,必羞愧难当,或便.....便......”
“便”字卡于喉中,再说不下去。
魏明德蹲石狮之下,欲寻魏逆生而不能,欲魏守正之险而不忍。
父子兄弟之间,一道分宗之痕,比石狮底座上那道凿痕还深。
魏逆生分宗,魏守正出使,魏明德夹在中间
寻不得,忘不掉,不能,忍不住。
......
“秦公!!秦公我求你了!!”
魏明德突然撩起衣摆,膝一弯,欲跪于地
“秦公!守正是你的弟子啊!你救救他!救救他啊!”
“明德!!”
秦宴一步抢上,两手死死架其臂,硬是没让他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