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魏守正望梁相国,语气平静无波
“你适才与我那些兵,那些马,那些男儿.....
其祖上,岂非为大周祖宗、为前唐天子,平黄巢、守五州,方立此家业?”
“《诗经》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五州之地,天子所封!李姓之贵,天子所赐!!!
即你今坐城中此座王宫......呵,追根溯源,亦自中原天恩中长出。”
......
《旧唐书·党项羌传》载:拓跋思恭,党项羌酋长也。
黄巢之乱,思恭起兵勤王,僖宗赐姓李,封夏国公,授定难军节度使。
......
魏守正此番话落,梁相国面色,于酒色下,变了又变。
半晌,才哈哈一笑,拍案道:“魏使君,说得是!说得是!”
“我党项,本中原之臣!!
前唐天子亲赐国姓,亲封五州,此实情也
吾高国史官,皆记于国书,一字不敢改!”
“所以.....”他“醉醺醺”举杯,凑近魏守正
“我党项与大周,本一家人也。”
“既是一家人,何苦打打杀杀?
魏使君归去,以此带与大周天子.......
五州之民,愿世世为大周,牧马守边!”
“好!!”魏守正举杯与其一碰
“相国此,方似为臣者。”
“只是......”魏守正话锋忽转,杯停半空
“相国既认‘中原之臣’四字,我尚有一事请教。”
“魏使君请讲。”梁相国仍笑着。
“《礼记》云:临难毋苟免。”魏守正声仍不紧不慢,而字字如钉
“唐末,黄巢破长安,僖宗播迁入蜀。
相国先祖,既受国姓,既领五州,既食天禄.......
天子蒙尘之时,五州勤王之师,何在?
闭门自守,坐视天子流离。
此,算苟免否?”
梁相国笑容当场,僵在脸上。
“其后,唐社稷亡。”魏守正置杯,环顾殿上,叹道
“乱世天下,梁、唐、晋、谁称帝,尔便向谁朝贡
谁旗号起,尔便向谁请封。
册封诏书,换一封又一封
称臣表文,递一道又一道。
先祖,皆姓拓跋,皆姓李......变者,呵,表文上天予之年号。”
魏守正抬眼,望梁相国,一字一句:“相国,你所‘中原之臣’,原来,是如此当法吗!?”
幼主李秉常缩于御座,头不敢抬。
御座之侧,九串珠帘垂垂。
方此时,帘后声再起。
甚轻,甚缓,尾音带一点吴地软糯。
“魏使君,好学问。”
满殿之人,皆朝垂帘望去。
“哀家虽在帘后,亦听得出,使君此满腹经史,比此满殿之酒,犹浓三分。
使君所,皆是。
拓跋先祖受唐天子之姓,五州之地,天恩所赐……
此,哀家幼时读史,亦读过。
不瞒使君,哀家本汉人,中原之书,哀家读着长大。
《礼记》之‘临难毋苟免’,《诗经》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魏使君今日所每一句,哀家皆抄过。
“故哀家更明,使君今日,非来饮酒者。”
“可哀家今日,实心欲请魏使君饮此一杯。
《论语》云:礼之用,和为贵。”梁太后声音稍顿
“两国之间,旧账,史官所写,新账,活人所书。
使君与哀家,皆写新账之人……何不先坐,将此一杯,饮尽?”
魏守正望那垂帘,默然片刻。
帘后半幅身影,端坐不动,若一幅工笔画。
这时帘后的人影,微微前倾,像是隔着帘子,朝魏守正,举了举杯:
“哀家以汉人之身,敬使君这汉家之骨。”
魏守正望着那垂帘,望了片刻。
党项中,最难对付者,非梁相国,乃帘后之人
于是魏守正缓缓举杯,正对着垂帘,遥遥一举:
“国后以汉人之身,居党项之政,而念两国之和......”
“这一杯,我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