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烟月,万金在手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九,夜。
官船溯流北行,已离苏州百里。
水阔河深,月隐星沉。
岸灯渐疏,橹声断续,如老僧叩磬。
船行无声,唯舱中一灯。
魏逆生独坐舱中。
绯袍已解,只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宽袍
发髻散束,银簪斜插
通身上下褪尽了白日里的官仪,唯余一袭清倦。
身前案上摊着汇总的银钱清册,册页间夹着数枚朱签。
核计:银三百二十万两有奇。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这个数目,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非但未超出,这数目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夜、哪一盏灯下,将它反复估定。
自入苏州
一船烟月,万金在手
此银抵京之日,陈于御案,入于天目之时,所激之一声震响。
此响,方为真分量。
魏子念此,举凉茶一饮。
涩回于喉,甘返于舌。
随即合册压案,踱至舱门。
船首风寒,夜凉如水。
两岸田畴沐月如墨缎。
魏子负手,风振鬓衣,月镀肩影,喃喃自语。
“姑苏一行,尽折为二,银与人。
银入天目,人达天听。
缺一则为能吏,兼备乃为能臣。”
今银已入手,心亦归附。
苏州商贾之收服、百姓之安抚、武将与宦者之压服
此诸般人心,自当由各途传回京城
达于天子,达于太子,达于冯衍,亦达于沈端。
及至人人皆议此银,议此心时
魏逆生便不复为查案之钦差。
而将化为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