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号,景衡帝也真给得出手。
与其说是恩典和抬举,不如说是羞辱,让旁人年复一年地唤着,好把她们做女官时的骨气和棱角,一点一点磨平。
“还请敦嫔娘娘伸出手腕。”
敦嫔下意识伸出右手,随即又缩了回去,换成了左手。
姜虞的目光顿了顿。
衣袖遮掩间,她看见了敦嫔右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痕。
看那颜色,就是这几日才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敦嫔连忙扯了扯衣袖,又不大放心地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姜虞没有作声,垂下眼帘,搭上敦嫔的左手腕。
脉象细弱而涩滞,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的河道。
是郁结伤肝、寒气入络之兆。
“娘娘从前是不是受过寒,没有好生将养,以至于寒气一直未散干净?”
姜虞略过了郁结二字,只问了寒气。
日夜煎熬着,不郁结反倒奇怪了。
敦嫔怔了一下,略带忌惮地扫了一眼姜虞身后的宫人,随即扯了扯嘴角,含糊道:“早年因些私事离京一趟,不巧赶上连下半月雨,天气阴冷,一直在外头淋着。后来杂事又多,只胡乱吃了两剂治风寒的药便急着赶路,想来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姜虞眸光微动,默默在心里将敦嫔那番话一点一点还原。
早年,连下半月雨,河堤决口。奉命离京,前去安置灾民。人在雨中来回奔走,双脚陷在泥水里,昼夜不得歇。
所谓的杂事,是核对灾民名单,是调配救灾粮。
那才是敦嫔落病的真正缘由。
敦嫔不能宣之于口,她也只能装聋作哑。
哪怕这些时日,她早已将当年入宫的女官名录尽数弄到了手,查清了她们在女官署的官职、经手的差事、立下的功劳,也核对了有多少人已经死在了这重重宫墙里。
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能说。
“稍后我替娘娘灸上几处穴位,再开一张方子。娘娘按方取药,每日药浴一回,七日后我来为娘娘复诊。”
“娘娘看,这样可好?”
敦嫔颔首应下:“都听安济县主的。”
她根本想不明白景衡帝这阵子在发什么疯。
毫无征兆的,冷宫里那些昔日的同僚们的吃食不再被克扣了,冬衣也裁了新的,被褥换了厚实的。
而她、顺美人、平才人,更是齐齐晋了位,又被挪进了这重熙宫。
这几日宫人们进进出出,捧来这样那样,慢慢将这空荡荡的殿宇填的富丽堂皇。
顺美人私底下悄悄问过她,是不是景衡帝良心发现,不再折磨她们了。
又或者是终于要让她们死了,眼下这些都是断头前的最后一点优待。
她对顺美人翻了个白眼。
顺美人对景衡帝的狠辣与凉薄,还是瞧得不够透。良心发现的前提,是他得有良心。
至于什么优待……
从前死的人,得过优待吗?
那些在冷宫里疯了的,又有人管过吗?
她当时就猜,她们这群人,怕是又重新有了什么用处。
心悬了那么久,等来等去,没曾想等到的是新封的安济县主。
那个在皇祖贵太妃宫中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的安济县主。
“早就听闻安济县主医术高明,今日便劳烦您,也替顺美人与平才人一同瞧瞧吧。”
搭上顺美人的脉,姜虞不由一惊。
这副底子,可比敦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脉象洪实、沉劲、绵长,左手关脉尤其弦劲分明。
顺美人会武。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