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趟着浑河的泥水回来,掌心攥着一封信。信纸皱得像揉皱的枯荷,沾着星点泥污,是林晓的字迹。
“陈大哥:北地安好,寻得几位老者相助,待聚齐人手,即刻归乡。林晓。”
陈勃捏着信,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褶皱,看了许久,才小心叠好揣进怀里。他踱到河边,蹲下身,望着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眼神沉得像河底的淤泥。
海龙轻手轻脚蹲在他身侧,声音里裹着期盼:“勃哥,林晓他们,快回来了吧?”
陈勃望着翻涌的浑河水,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快了。”
念河满岁那日,方姨攒了许久的念想,终于煮了一锅喷香的干饭,还咬牙宰了一只养了大半年的鸡。
几百号人围聚着,每人分到一小块肉、一小碗饭,香气飘得满河岸都是。
念河窝在小廖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抓着碗沿,胡乱往嘴里扒饭,米粒沾得满脸都是,活像只贪吃的小花猫。
海龙蹲在一旁,看着小家伙憨态可掬的模样,嘴角咧得老大,笑得合不拢嘴。
霍奎家的小丫头刚满两岁,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子,颠颠跑过来抢念河的碗,被霍奎一把捞进怀里。
小丫头立马瘪着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脆生生的,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陈勃端着碗,蹲在棚屋门口,小口慢咽。老孙挨着他蹲下,碗沿碰着地面,轻声问:
“勃哥,这般安稳日子,能长久吗?”
陈勃咽下嘴里的饭,望着远处的炊烟,语气沉而有力:“能。”
他转头看向老孙,目光坚定:“只要人在,根就没断,什么都能有。”
月色漫过河岸,陈勃依旧蹲在河边,望着漫天星子发呆。远处飘来悠悠的歌谣,还是那支熟悉的老调,舒缓又轻柔,像河水缓缓淌过心底。
他靠着河边的青石,闭上眼,这一夜,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睡得格外安稳。
河岸边的日子,就像这条浑黄的河水,不疾不徐,静静流淌。
念河一岁半时,已经能撒欢跑了。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跑得不算快,却稳当得很,从棚屋这头跑到那头,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海龙寸步不离跟在身后,既怕他摔着,又不敢跟太紧扰了他的兴致,小心翼翼的模样惹得人发笑。
小廖坐在棚屋门口,望着父子俩的身影,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她生念河时伤了元气,身子一直孱弱,方姨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可乱世之中,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霍奎家的丫头愈发淘气,整日漫山遍野跑,追鸡撵狗,闹得鸡飞狗跳,方姨追在后面气得直跺脚,骂上霍奎两句,霍奎也只挠头嘿嘿笑,半点不恼,满眼都是对闺女的宠溺。
老魏打造的土炮又添了几门,沿着河岸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对岸,像忠诚的卫士守着这片家园。
陈勃每日都会逐一检查,老魏跟在身后,摸摸炮身,敲敲炮管,嘴里反复念叨:“牢靠得很,放心。”
那日傍晚,陈勃照旧蹲在河边,看夕阳沉进远山。老孙快步走来,蹲在他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老刘从对岸回来说,那边来了生人。”
陈勃心头一紧,沉声问:“多少人?”
“七八个,不多。可领头的那个,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哪里不寻常?”
老孙摇头:“老刘说不清楚,只说那人在河边站了半晌,一直往咱们这边望,眼神瘆人。”
陈勃抬眼望向对岸,暮色四合,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