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从国宾馆出来，连房间都没回，直接去了茵美湖酒店的商务项目组。

他要找的，就是傅总长嘴里那个“小劳”。

当然，这个“小劳”年纪可不小了，实际上是这次商务项目组的组长，对外贸易部亚洲司副司长，姓劳。

敲开房门时，劳副司长刚在办公桌后坐下，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起身，只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来了？昨天晚上为了你的事，我跟缅方谈了一整夜。”

韩学涛听着有些不舒服，脸上却没露出来，顺口回道：“那您可够辛苦的。我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本来也困，后来碰上地方土匪开枪，瞌睡一下就没了。”

劳副司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行了，先不说这个。我跟你讲讲协议的事，下午就要签了，相关厂商也得提前做好准备。”说着，他站起身，领着韩学涛往里间走。

酒店的小书房和卧室连在一起，一张窄书桌靠墙摆着。

劳副司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草案，递了过去。

韩学涛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其中一条时，手指忽然停住，抬头问道：“赠送？”

协议写得很清楚：中方向缅方无偿提供二十套北斗通信终端硬件设备，包括配套天线、电源和安装调试服务，所有费用由中方承担；缅方负责指定站点的安装和日常维护，中方提供技术培训。

韩学涛又往下看了几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劳副司长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解释：“这个事情嘛，还是要从两国友好的大局出发。我国是全球性大国，就应该有大国的样子，该发扬风格的时候就得发扬风格。缅甸是我们的友好邻邦，傅总参谋长这次亲自出访，总不能空着手吧？总得有点见面礼。再说了，设备放到缅甸去用，也是展示我们北斗系统的一个窗口，政治意义嘛，肯定大于经济意义。”

韩学涛听得心里直骂娘。

发扬大国风格，拿自己的东西送啊！

凭什么拿兵海所的产品做人情？

真要送，你们外经贸部掏钱采购，再免费转交给缅甸，这才叫发扬风格。可看劳副司长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显然连采购这笔钱都没打算出，就是想拿兵海所的产品做顺水人情。

自己在外面跑了一个昼夜，冒着挨枪子的风险折腾到现在，回来一看，钱没赚到，东西倒先让人安排白送了。

韩学涛差点没忍住，想狗脸一翻，把协议直接呼他脸上。

可心里突然一动，脸上的不快立刻收了起来，反倒笑道：“送点设备给他们，这没什么问题。不过我看这数量是不是太少了？才二十套，够干什么的？既然是傅总参谋长亲自出访，怎么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嘛。多送一点也没关系。”

劳副司长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原本还担心这个年轻人有意见，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通了。

谁知韩学涛接着说道：“不过，数量倒是小事。副司长让我过来看看技术条款，我刚才翻了一下，发现里面好像没提风险责任的问题。不知道之前跟缅方沟通过没有？”

“风险责任？”劳副司长放下茶杯，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风险责任？”

韩学涛把协议放回桌上，点着手指解释：“短报文本身就有使用风险。现在北斗一号天上只有两颗星，跟美国的gps肯定没法比。简单说，就是有可能收不到信号。万一缅甸哪天打仗，要靠我们的短报文传递战场信息，结果关键时候没收到，被人家包了饺子，死伤惨重，缅方回头把责任怪到我们头上，怎么办？所以这些情况得提前讲清楚，最好在协议里明确下来。”

劳副司长眼睛都睁大了些：“不是……还能收不到？”

“这我可不敢替孙总师和总参打包票。”韩学涛摊了摊手，“手机发短信还有丢的呢，何况卫星通信？而且，北斗以后在国内逐步推广，通信资源肯定要优先保障国内的重要行业和部门用户。缅甸方面嘛，自然得往后排。到时候先紧着国内用户发送，再轮到他们，出现延迟，甚至个别信息漏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劳副司长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

“这个……”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原本送设备的事情谈得挺顺利，缅方态度热情，见面一口一个中方领导，好话说了一箩筐。昨天晚上虽然熬了一宿，可谈判气氛不错，对方也给足了面子，他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现在倒好，突然要回头告诉人家，这套设备关键时候可能收不到消息，对方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