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花同志，”秦长风打断李金花的喋喋不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趁早放弃吧。”
李金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秦长风再次开口，依旧是冰冷的声音：“我说，我不会喜欢你。”
田埂上瞬间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他竟然拒绝了？”一个男知青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还是掩不住震惊，“那可是村长的孙女啊！多少人做梦都想攀的高枝！”
“疯了吧？”另一个女知青目瞪口呆，“都落到这步田地了，有人肯要他就不错了，他倒好，直接给拒了？”
“呵呵，”张卫东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阴阳怪气，“我看这秦长风就是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都成右派了，还端着城里人的臭架子呢！等着瞧吧，有他吃苦头的时候！”
秦长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看着李金花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
想起之前的时候，他也问过孟时时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时孟时时叉着腰，一脸理所当然，声音洪亮得像在宣誓：“什么为什么？都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就是平等的！”
坦荡，自然。
像山涧里一股清冽的泉水，清澈见底，不掺半点杂质。
而眼前李金花呢？张口“我爷爷是村长”，闭口“我能保护你”，字字句句都是居高临下的施舍，都是把他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同样是靠近，一个把他当人，一个把他当物件。
秦长风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穿这些。
李金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
她气得跳脚，指着秦长风的鼻子。
“秦长风，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信不信我让我爷爷一句话，明天就派你去挑大粪、去扫猪圈、去干最脏最累的活！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右派分子，我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竟敢——”
秦长风皱了皱眉，直接打断道：“如果你想这么做，我没有权利阻止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
李金花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成了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真的不喜欢我？”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眼睛瞪得最大，“秦长风，我哪里差了？我比不上谁？难道是孟时时那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她到底哪里好？她能给的我都能给，她不能给的我更能给！”
秦长风终于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喜欢孟时时被牵扯进来。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秦长风一字一顿，语气沉了下来。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金花脸上。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那就是说，哪怕没有孟时时，哪怕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女人，他秦长风也照样看不上她李金花！
这比任何对比都残忍，都诛心！
“好……好……”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几乎成了怨恨，“秦长风，你不识好歹！你给脸不要脸！你会后悔的！你拒绝我，一定会后悔的！我告诉你，在这村子里，没有我李金花办不成的事！我要让你跪着来求我！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我要让你在这村子里寸步难行，我要让你——”
李金花歇斯底里地发泄了一通，可是秦长风根本不为所动，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
他弯腰捡起锄头，继续一锄一锄地翻着脚下坚硬的土地，按部就班地劳动，面前的李金花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秦长风——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金花落下威胁，猛地一转身，麻花辫子狠狠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抬脚就跑。
她气呼呼往前冲了一段路。
大概实在是气昏了头，没注意脚下的土坑，鞋一崴，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扑去，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泥沟里。
“李同志，小心！”
张卫东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扶住了李金花的胳膊。
李金花借力站稳，回头一瞧，正对上张卫东那张凑得过近的脸。
张卫东生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皮肤被晒得发黑，粗眉毛，厚嘴唇，平日里看着还算憨厚老实，此刻却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滑稽。
李金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谁啊？”
张卫东嘴角明显一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李金花来知青点找秦长风这么多次，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张卫东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笑容：“李同志，我是张卫东啊，知青队伍的副队长。咱们见过好几次了，上次在村口，我还帮过你呢……”
“副队长？”李金花上下打量了张卫东一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没印象。离我远点，一身臭汗，熏死我了。”
张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恼，反而又凑近了一步。
“李同志，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秦长风那人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仗着念过几年大学就眼高于顶，其实也就那样。他能被你瞧上，那是他祖坟冒了青烟，结果他还给脸不要脸，是他不识好歹！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很多人喜欢……”
“行了，少跟我这儿拍马屁。”
李金花不耐烦地打断他，用眼角余光斜睨着张卫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你既然是副队长，那知青点的工作你有负责，以后秦长风在知青点里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诉我。他吃了什么，干了什么，跟谁说了话，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听明白了吗？”
张卫东听着咬了咬牙，又闷又堵。
这个李金花竟然无视他，哪怕秦长风直截了当地拒绝，还是满眼都是秦长风。
秦长风到底有什么好？！
最后，张卫东把那点不痛快咽回了肚子里，点头哈腰：“明白！李同志你放心。以后秦长风的事，我第一时间向你汇报，保证一个字都不漏！”
“这还差不多。”李金花这才给了他一点好脸色，随手将那个装着馒头和包子的竹篮子往张卫东怀里一塞，动作轻蔑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拿着。他不要，便宜你了。”
张卫东手忙脚乱地接住篮子，那温热的触感透过竹篾传到掌心，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他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谢谢李同志！”
李金花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田埂尽头。